書寫,因為被愛支撐著。

Oct. 28, 2020

*重點摘錄:
1、改變節奏、增加不可預知的人際互動、牽動人的日常對我來會是非常難以負荷的。
2、扮演是我生命裡重要的元素,就像模仿一樣。但不能太投入以至於收不回來,那就會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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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大約從年中開始,中醫陳醫師開始來山上給修女們看診,每次我就幫忙把手寫出來的藥單拿去打成檔案,方便到診所直接複製貼上。不久,因為山上許多姊妹需要傷科的調整,陳醫師就請了熟悉結構治療的伍老師一起來幫忙。於是每週到了看診的日子,山上就很不一樣,因為有看診、有治療,人來來往往,有時會三五人圍在一起跟伍老師學手法和概念。

夏天時為了讓他們有合宜的環境,好一陣子就改到避靜院。漸漸的,我發現只要到看診的那一天,我就覺得很動盪,因為山上的節奏和氛圍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本來我只是覺得好像很多人讓我感到焦慮不安。後來我發現,特別是改到避靜院之後,離我的房間很近,幾乎每到陳醫師和伍老師來的那一天,我就會非常躁動,甚至連著好幾次等他們離開後我就會大爆炸,一發不可收拾。

看見這個頻率之高之後,我決定避開這樣的局面,於是改成他們上山看診那天,我無論如何都會下山,狀況好就打個招呼,狀況不好就趁他們來以前搶先逃走。(但如果我有在山上我都會沖一杯手沖咖啡給伍老師才走,因為他是懂得品嚐咖啡的人)。請陳醫師之後再把藥單照給我,我在辦公室(或某處)在幫忙打就好了。做了這樣的調整之後,果然好很多,崩潰的頻率大幅降低。我才知道這為我來說影響有多大。

同樣的狀況發生在Open每個月來山上帶修女們練唱。我發現平常看到Open我都很開心,可以自然的互動,但一到練唱,一堆人聚在一起,跟平常互動來往的方式不一樣,我就會非常焦躁,有一次晚上練唱,我不斷的跳動,Open要我去休息,我就趕快跑掉。我才發現這種與平時不同的狀態會影響我很大,即便我那天狀況很好,好像可以參與一些,我還是很容易焦躁,身體感覺要被撐破了。

從今年開始,向修女跟我說,我可以自己吃飯,不用進去和大家吃飯了。我覺得很高興,因為每次要去修院餐廳吃飯,走過那個走廊,要打開門之前,我都想像自己是從後台走向舞台,門一打開,好多的人,我要微笑,要應對,要跟上,要注意大家在幹嘛,簡直是累死人又不幫助消化的場面。

但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容易因為一些小的變化而焦慮不安。好多日子我的飯會被放在電腦室的桌上,有一次我去看沒有飯,我就走了,後來才知道是放在客人餐廳。有一次則是相反,我去客人餐廳看沒有飯,就走了,後來才知道在電腦室。有的時候有別的客人,我就會在電腦室吃飯,但因為要等洗碗,我就會很緊張地聽隔壁的客人們離開了沒,思量著我到底是要從廁所那裡的門先離開還是先去聖堂坐,等客人們離開我再去客人餐廳洗碗。因為我害怕他們忽然出現在電腦室門口,我會不知所措。

早餐也是遇到困難,其實這跟上班和通勤很有關係,如果是像我修養的時期,作息很穩定就不會有這些困難。但因為只有我每天去上班,每天經歷這樣漫長熬人的通勤,其實我常常越睡越晚,有時候就根本沒有辦法來吃早餐。有時候我又會住在萬華沒有回來。而這又很難固定,至少目前的我還不能,因為我動不動就又忽然很累回不了淡水。於是有時候我就會刻意調鬧鐘讓自己至少在九點以前去吃早餐,這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

最近這樣的變動都很細微,但對我來說都是變動。有一次我去吃早餐時發現沒有準備,事實上可能是因為修女們覺得乾脆等我起來在準備才不會都冷了,那天我就自己沖麥片吃,我發現隔天我就很難再去吃早餐,因為好像我腦中的規律被打破了,就覺得可能今天也不會有早餐了,這感覺沒什麼邏輯,但我真心覺得是這樣。另外就是我感覺很不安,好像我什麼時候、要不要吃早餐都牽動著別人,這讓我覺得累,真心的累,不是吃早餐這件事,而是人讓我感到疲倦。最近準備早餐的常常是樂修修女,他不時會問候我幾句話,但我根本是不知道怎麼回應他,於是就出現了尷尬的一陣空白。

其實我需要睡眠的時間非常長,在山下不用上班的時候,我可以連續睡十多個小時,才慢慢甦醒。但在山上就很難這樣,就算我放過自己睡過早禱和彌撒,我還是會掛記著早餐。然後從我甦醒到走出房間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和距離呢。所以有時候修女問:你不是起來了嗎?怎麼還沒來吃飯,我就會很焦慮,因為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啊。就還沒有到出發這一步。當然,或許再過幾年我會有改變吧,我猜。

於是昨晚我決定今早不要去吃早餐,我也就先說了,為我來說,早餐可以很簡單,但極需要有個安穩的節奏才能過這一天。我想認清這一點是接納自己的確非常困難過修院團體生活的重要一步。這為我非常困難,因為我心中內化著爸媽給我「團體很重要」的價值,我要承認自己非常困難做到,就好像要打掉自己的地基,又很怕自己走錯路。其實不是怕走錯路,是因為心中根本沒有別的路可以參照。

從去年十月開始,每週二晚上去板橋講課,現在還繼續著,今年開始也負責部分每個月一次oblates的共融培育課程。我發現自己開始面對一個分裂的狀態,雖然跟十年前比起來已經好很多,但這個分裂的狀態還是有的。那就是,我可以承擔一些,或者說,有的確是有一些天主給的加上後天培養的能力和恩寵,但為我來說,這些就是一種稱職的演出,我沒有不喜歡,但為我來說就是一種扮演,而我對「扮演」極其敏感。因為一旦是扮演,就需要有落幕下台喘息的時候。

演得太好,就會很難下台。
還會應觀眾要求而忘記自己在扮演。

上週日就太多了,一整天的共融培育,晚上又下山和家人一起幫哥哥慶生。結束時我全身都是電電,已經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了。這樣的崩壞延伸到今天(週四)還在繼續著。

十年前的我無法從扮演脫身,只會癱瘓在地和崩潰。現在的我稍微知道自己獨處的生活樣貌,也貼近、肯定這樣的自己,比較清晰的知道需求在哪裡。所以可能對目前的我來說,覺察到分裂,能幫助我提前好幾步做出調整。

可能,我今天選擇獨自在房間吃奇怪的早餐,沒有遇到任何人。就是很好的調整。

人對我來說,或者說有機體對我來說,就是有個「場」,我對這個「場」很敏感,比言語還要敏銳。所以與人們來往,就是需要在一個扮演的位置才能撐下去,因為人們構成的場域,是會把我完全穿透的,我只好妝扮自己,好能上場應對。

昨晚坐捷運回淡水,覺得好累,就在車廂中間有金屬鐵片的區域席地而坐。因為累了,坐著又沒有擋到人。但我就想起小時候總是被唸「不要坐地上」。連台大的老邱醫師也說:累了不能就躺在地上,即便我說:「我是躺在公車站的椅子上啊」,他也是搖搖頭說:「那咖啡店比較好」。可能是說比較安全吧。但我想坐在捷運車廂的地上應該是還好。

天色已晚。幕落了。可以歇息了吧。

Oct. 4, 2020

今天不舒服,連打字都很困難。這邊只寫兩點:
1-說話為我是一件很耗能的事情
2-秋天到了,狀況不好。就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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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台大看診已經六七年了,本來不是看老丘醫師的,但因為那時的醫師要出國進修,就把我轉到老丘醫師那裏,她和媽媽保證說:媽媽你放心,你可以去查,我已經把妳女兒轉給我們最資深的醫師了。

當年換到老丘醫師那裡,讓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慢慢適應。
去老丘醫師的診間大概也有五六年了,幾乎沒有說過幾句話。
大部分的回診都是一句話也沒有說的。
我用我最不費力的方式和老丘醫師互動。
每次回診我都用寫的用畫的表達這陣子發生的事,
老丘醫師仔細看完會問一些問題,
我就再用筆紙和老丘醫師交談。

三年多前我慢慢停藥了,只有很不舒服崩潰爆炸的時候才會吃一點。但我還是固定時間會回診,好像去報告一下近況,偶爾,大概半年一年老丘醫師會問問需不需要開藥,好像幫我補貨那樣。

說話是一件很消耗的事情。
老丘醫師光是願意用這樣的方式和我互動,我就極為感動。

說話是一件很消耗的事情。
所以如果我能好好跟你說話,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因為我狀況很好,可以應付,
一種則是因為有某種必須性,而我非常努力地在應付。

說話是一件很消耗的事情。
意味著如果你不這樣認為,
那是因為你的腦袋裡面負責說話的區域運作順利,
而有些人恰好就是有點短路,以至於辛苦的要命。

說話是一件很消耗的事情。
社會上太忽略這一點了,好像說話是這麼理所當然,
有時候我都會偷偷希望大家可以經驗這些,但又不忍心因為好辛苦:
身體腦袋裡很多東西卻找不到話說、話從嘴巴出去就不見了、聽不見自己說的話、被話語淹沒濕透以至於筋疲力盡、被自己說的話淹沒了、對不了焦而無法回應、拿著電話說不出話冷汗直流、眾目睽睽之下擠不出一個字而崩潰、太多了只好尖叫、叫不出來只好身上弄出幾個洞好讓裡面的東西出去、滿到要爆炸卻堵塞住連不到語言....

就不能好好說嗎?
你們說。

你可以教我嗎?如果你知道我被困在哪裡的話。

這不是說我就不用繼續練習表達、好好說,
但我努力練習的小小成果不表示上面這些困難就再也不會發生。

這個世界都喜歡浪漫的結局,勵志的故事。
好像障礙者努力不懈之後就會突破難關變正常。
可惜這樣的例子除了拍電影以外沒有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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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是精神疾病很容易發作的日子。最近的我就是如此。
有人說是因為打抑制賀爾蒙針劑的原因,
我覺得反正都只是說一說,只是人需要找個原因來怪罪而已。
不舒服還是不舒服阿。
不舒服的人還是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的人找個理由就可以不用面對別人的不舒服了。

所謂狀況好和狀況不好是很具體的。
好像從我的身體中心為圓心,向外畫圓。

狀況好的時候,這個圓可以畫得很大。可以容納人們,可以擴展和收縮,可以有互動、有空間消化並展現幽默感、可以在互動之中調配自己的能量,在消耗過度以前就能幫自己設立安全界線。

狀況不好的時候這個圓會變的很小,圓周被觸碰一點點都難以承受,敏感焦慮值都會飆高,現實感也會受到影響。狀況不好的我,就是覺得站立的時候,地面在溶解。坐著或躺著的時候,感受不到地面反作用的支撐。言語表達便得很困難,需要單獨,多一些人我的互動就會傾向崩潰。

最近就是狀況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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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況不好也不是什麼偉大的事情。
有時候一天之內經歷好好壞壞。
好處是彈性就被建立起來了,
當別人因為一個爆炸或崩潰而覺得自責、難以消化時,
我就比較容易繼續過日子,因為太常發生了,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狀況不好也是可以過日子的。
沒有說非得要狀況好才行。
其實這也沒不容易的。
我覺得這樣務實多了,誰說日子一定要狀況好呢?

也就只是輪到狀況不好而已。

Sep. 25, 2020

重點有三個:
1、我會被我說出來的話給淹沒了。
2、生活的張力又多又大,看似不夠好,其實已經盡了全力。
3、人(們)對我來說就是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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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會被自己說出來的話語會給淹沒了。
或者說,我常常會迷失在我說出來的話語中。
這兩者相關卻不太一樣,
前者造成焦慮不安,後者造成困惑疏離。

被說出來的話淹沒的狀態是很奇怪的,
彷彿看著自己漸漸地沉入水池,
我在水中說話,卻聽不到自己說的話。
但聽得對方總是說「有,你說得很清楚」

被自己說的話淹沒,
就像是畫了一幅只有自己看不見得畫,
別人看到了會對我描述、談論這幅畫,
我是從別人的反饋中看見自己畫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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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處在一種什麼也不能做的呆滯狀態
我需要大量的睡眠,卻又很少睡得夠
白天我常常逕自發著呆,
有時一整天什麼也沒做。

為了和這樣的自己共處
又不太影響工作進度
我只好常常帶著筆電在身上
用海量的時間換取進度
可能我「忽然」可以工作了就能及時把握

但手術後就有困難
因為大家都說不要負重
筆電就是很重
但我知道不負重主要是為了幫助傷口癒合
其實我揹包包不覺得怎麼累
反倒是我崩潰大哭的時候很明顯地覺得傷口開始痛

要回到上班的節奏就只好背著筆電
我有把一個筆電放在辦公室
這樣有時候我可以來辦公室就好
但因為我的狀況起起伏伏的有時候就是沒辦法待在辦公室
所以還是會背著筆電
但和以往的包包比起來已經輕很多了

別人很難理解,因為我的輕很多為許多人還是很重。
那怎麼辦呢?不要上班好了,到這一步了嗎?
如果不要負重是一百分,我可能只做到六七十分,
可是這樣可以分擔我工作延遲的進度。
咖啡也是這樣,
我了解最好的狀況就是不要喝咖啡茶任何有咖啡因的東西,
八月我都在山上的時候我幾乎可以做到,
為什麼?因為生活沒有別的張力,只要吃飯、走路、休息就好了。
我當然不會負重、也不需要咖啡。
我也沒有工作進度的壓力、不太需要移動、免去和很多人來往,
幾乎可以一個人關在房間。

我評估了整體,選擇偶爾負重,每天喝一杯咖啡。
好讓工作可以被完成,在外面行走的時候不會累的要倒下。
我也還要保有一點空間給環境、人群造成的緊張。

已經盡力了。

有時候就是暫且容許吧。
有時侯就是快刀斬亂麻。
容許有時,斬斷有時,
事事有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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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為我來說實在很辛苦
遇到人就會緊張

今天早上我走去早禱
因為下雨還沒有人來過大門
所以還是鎖上的
我沒有力氣按鈴面對人
也沒有力氣從旁邊的門迎著人們走進去

我就走了

上週日早上修女找我談話
談到十一點多我說需要躺一下
結果醒來就十二點多了
我走去修院吃飯
大姐說:修女要你進去吃
我就說:好
然後轉頭走回房間

我就走了

好幾次我想去洗衣服
抱著髒衣服慢慢走到洗衣房
看到裡面有人
可能他只是在用水槽清洗東西
我就嚇得回房間
等沒有人的時候才能放心地待在那裡

因為我常常擔當不起面對人的壓力。

我跟修女說,
要我穿越你們中間去廚房拿食物,
比要我站在一群人面前講話難多了。

難多了。

人群為我來說,很難,
認識的人有時候更難。
對我來說,每個人都有個「場」,
我不喜歡和人靠得太近,
因為我會覺得難以呼吸。
即便我受過許多訓練,也練習做了身體個案,
這為我來說還是困難的。

有時候我在一處說話,
遠方可能有人在關門、在咳嗽、在洗手..
我光是聽見這些聲音就會開始緊張,胃就縮起來,覺得不安全
這沒什麼道理但是為我就已經是負擔

如果有個明確的目標為我就比較容易,
這是為什麼「演講、上課、帶唱」為我來說簡單得多一樣。
但一般生活大部分才不是這樣,
所以我一下就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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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不舒服。
我的語言障礙出現在很多很小的地方,
醫生說:你打針以後就變了一個人。
「變了一個人」這句話在我的腦袋裡沒有什麼資訊性,
唯一有的又是比較負面的,
好像意指之前的比較好、現在的不太好。
那怎麼辦呢?我的錯嗎?
於是我就不知道怎麼回應了。

解釋的幫助也不大,
即便知道是藥物,影響了腦部,影響了賀爾蒙,
我還是覺得無能為力,這種感覺牽動了無助感。
接著又提到負重這件事,
說著說著我覺得好疲倦,為什麼要一直解釋,
可是我又被自己說的話淹沒了。我停不下來。

於是我離開之後就有點壞掉了。

我不能完成我的任務,因為我沒有辦法回修院,因為我沒有辦法遇見人了。
我需要躲起來,馬上,就去咖啡店躲起來。

於是我去摩斯吃了米漢堡,餵飽自己,再去咖啡店,
叫了拉拉快遞幫忙把修女們的東西送回修院。
我等待、也鼓勵自己休息之後去剪頭髮,
都完成了以後我才慢慢回淡水,吃了一點飯就走回去了。

晚上修女來看看我。
我說了好多話,停在上週五的委屈,
和今天是一樣的無力。
我做不到不背筆電因為我需要工作但又不知道什麼時後能工作

我覺得疲憊無比。
我做不到大家的好意,
我承接不起大家的關心。
脆弱會引起更多的脆弱,
打針會睡不好會無法工作會負重會壓力大會皮膚癢會需要吃更多藥會喝咖啡會想吃不營養的食物

但天主疼我。
大哭之後我有睡著了。

早上起來練習了
雖然去了早禱又折返回來躺著
也是有去彌撒
想一想除了花錢請快遞以外
昨天預計要做的事情也都完成了啊

用我的方式也完成了
希望我不要再責怪自己做的不夠好了

這週看完一本書
書上說
羞愧感是:覺得我很糟
罪惡感是:覺得我做的事情很糟

羞愧感實在是太狡猾了。
我常常被他抓走回不來。

Sep. 9, 2020

這一篇要來寫一些微小到我根本不覺得要寫出來的部分,最近一跟修女說,修女就說:這你要寫出來,我們大部分的人不會這樣啊,你不講沒有人會知道的。

今天中午吃完飯,我幫來幫忙調理的伍老師沖了一杯咖啡,因為伍老師喜歡喝咖啡。我沖完了放在桌上就走了,因為伍老師和醫師在忙,我到隔壁打電腦,後來伍老師要去另一個房間做調理,就忘記他的咖啡了。我走去看到咖啡在桌上,就想把咖啡倒掉,後來又回去打電腦心裡就很不安,一直記得那杯咖啡,想要去倒掉它。一直到陳醫師說他幫伍老師把咖啡拿過去,我才沒有一直想那杯咖啡。

為什麼想把咖啡倒掉呢?
我裡面的邏輯是這樣的:

>伍老師說他會喝咖啡
>他常常來幫忙所以我想沖咖啡給他喝
>我沖了咖啡給伍老師喝
>但他忘記了沒有喝
>這條線就結束了(沖了咖啡應該要被喝掉但沒有被喝掉)
>我不知道咖啡要怎麼辦
>就想要把咖啡倒掉
>要不然感覺好像運轉到一半還沒有結束
>一直閒蕩在"沖了咖啡",卻沒有接到"咖啡被喝掉"
>運轉到一半的感覺為我來說很不舒服
>很不安,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和壓力

"有這麼嚴重嗎?不過只是一杯咖啡..."
或許也不是嚴不嚴重,
為我來說只是卡住了,
只能用我會的方式把運轉到一半的行動結束。

因為類似的原因把東西丟掉(吃的、用的)是很常發生的。
煮出來的菜沒有人吃就直接丟掉....這好像比較能被理解(?!)...
以前被看到就會被罵"你在幹嘛?"、"怎麼可以這樣?"、"你有病啊?"
導致現在我做這樣的決定、行動時都不在和別人說,
覺得是一件隱密見不得人的事。

這又讓我想到,我會為了和人建立關係,而不成比例的去蒐集相關訊息。但往往也不是這個人這麼獨特到讓我想要費盡心思的接近他,只不過是我想要和他互動,但我不知道怎麼互動,只好抓住單一的元素來發揮。

舉個例子。台東yoga house的Sucharita,好多年前我曾經聯繫、親自去高雄拜訪他,後來又和朋友一同去台東參加他們辦的避靜營。過了好多年我經過那裏還會特別去看看他,那兒美麗延長的海岸為我來說別具意義。有一年我考量著要不要參加他們舉辦的瑜珈師資班,在fb上看到她分享著近日兒子練習滑板的影片、還有他練習巴柔的紀錄,我想著想著就跑去找滑板老師上了滑板課,還買了整套的滑板和防護用具,也跑去報名巴柔的期班。但後來根本沒有參加他們辦的瑜珈師資,滑板、巴柔的道服就被我放在一邊了。是有多浪費錢?

想想為什麼要去上滑板呢?
其實內在邏輯很簡單:

我想要去台東上課
可是一去就要很久(課程是16天)
全程住在一起意味著要和他們來往很久
我不知道長時間和人來往要做甚麼
好像找到有共通的話題會比較容易
看到他們的生活中有滑板和巴柔
我就也去接觸
或許這樣就比較知道怎麼和他們來往

如果說是為了心愛的人這麼做也可能會被理解
但我常常分不清楚親疏遠近的就一股腦地去行動
然而生活充滿了限度怎麼可能一直這樣一股腦呢
於是我累積了許多半途而廢的沮喪經驗
還有諸多混亂而難以收拾的花費
沒有繼續就沒有得到經驗
我也就不知道怎麼繼續面對一段關係

再回來說說伍老師好了。
我記得第一次跟他聊天是在一個午餐,
他說他喝咖啡也喝茶,我也剛好有喝一些,
他問我說都喝哪種咖啡,我回答了之後他就說
"那你喝藝妓嗎?"(一種豆子,通常價位蠻高的)

這句話像是個關鍵字一樣被我列在伍老師的資料夾裡面
於是我居然開始到處去找藝妓的豆子,
每道一個咖啡店就特別想要看看他們有沒有賣,
還好藝妓的豆子實在貴,我要出手買就會想一想,
但不可否認花了很多時間在實體、網路的店面上找豆子。

"人家只是隨口說一下而已"

可能我腦袋也知道。但為我來說,跟伍老師來往的關鍵字就是茶和咖啡,
所以我就直線的想著,去找到好喝的藝妓豆子,就可以跟伍老師有來往。
但伍老師是個重要親近的人嗎?也沒有阿,只是恰巧輸入了這個關鍵字而已。
只是不成比例的讓我花費很多心力在化為行動而已。

高中時有一次邀請朋友來家裡吃飯,
當天突然幾個朋友臨時說:覺得好累不想去了,
我當場就大哭崩潰了嚇壞大家後來當然就都來了。
現在想想其實原因只是因為和預設的不一樣。
你說有多麼的和朋友感情好嗎?也還好,主要是因為不一樣了。

有一次另一個朋友對我說:你有沒有興趣去看極光?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有再提了。
但我被輸入這個關鍵字以後,
就花了諸多的時間去找資料,
然後設法看看能不能安排足夠的假,湊足夠的經費去看極光。
花了大半個月在鑽研這件事情,
整整半年都不敢有別的計劃因為要留時間給去看極光。

"人家只是講講而已~~根本還沒有個影子呢~~"

但我不會分辨。只好記得多去問問身邊可靠的人。

打了好凌亂其實只是記錄三個特質:

1、我會因為事件發生的不如我所預設就自行切斷。很難知道預設以外的情境。
2、我會為了和人來往而去發展我所知道的關鍵字。難以辨別親疏遠近。
3、我會因為突如其來的改變而崩潰。特別在不知道後續如何收拾的時候。

或許這需要持續學習兩個部分:

1、事件走向的複雜性和相應的處理。這部分目前需要主動找尋協助。
2、和人來往除了關鍵字之外可以有更自然的方式,比方說可以分享目前我已經有的經驗。

寫的很亂。但也就是一個紀錄。
總的來說就是和人來往很辛苦啦。

記得有一次三歲的姪子阿陽說:「姑姑我們來聊天吧!」
我說:「姑姑不會聊天,你要找一個主題。比方說恐龍、杯麵、機器人...」
過不久他又跑來說:我想到主題了,我們來聊蜘蛛人...

與人來往就是需要一個東西,
主題也好,關鍵字也好,共同經驗也好,一個任務也好。
面對人,為我來說,很難有不用準備的互動。
至少很少有這樣的人讓我感到安心,
媽媽可能是其中一個。
印象中他接待了我很多難以描述的壞情緒而沒有一直追問為什麼。
可能也追問過,或是會反覆提醒我如果我不表達沒有人會知道我怎麼了,
但他後來還是選擇陪著我去找安頓自己的方式,
比方說躲在房間躺在地上休息。

所以日子才會沒做甚麼就累了阿。
阿你說有時候看我應對很熟練阿哪有問題。
那肯定你沒有機會看到一鏡到底的後半場。

這些需要練習、揣摩、甚至像是演出的互動。
也是費了千辛萬苦呢。
我沒有要不和人來往阿,
即是使演出也是很真誠的在表現我習得的技術,
即是是所謂的"裝模作樣",也有得到社會性的回饋,
就算是一種表演,也是誠意十足,我會欣賞這樣的自己。

我對很多方面都很敏感,
我不用看就可以知道朋友出現在附近,
這種近乎於動物性的感官常常幫助我辨認人。

只是言語互動實在是很困難的。
可惜大多數的大多數人就是只會用言語互動。
而我也努力著。

今天狀況不好,
一個姊妹光是問候我說:君霖你好,
我回說:你好。他笑了。
我急忙離去,差一點就失控大叫去撞牆,
因為狀況不好的時候,
言語的互動為我來說就是困難至極。

沒做甚麼就累了。
因為看起來的沒做甚麼已經是在做很多甚麼了。

Sep. 6, 2020

八月初去開刀。整個八月都在修養。
但壞掉爆炸不因為修養而停止,所以即便是在休養期,也壞掉了。

關於這次的爆炸,我想記錄一些觀察。

八月有一天下午,我只是看著幾個修院的姊妹們接受針灸和結構調理,看了一下午之後,送走醫師和老師。不過五分鐘。我就開始崩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倒在樹下,手術後的身體沒能讓我順利的回到房間休息,只能等待救援。

到底是為什麼呢?

送走醫師和老師,修女和我一起往修院走,我要去客人餐廳吃飯,修女說:今天沒有機會處理你這個大魔王。我說:我不喜歡被叫做大魔王,那讓我覺得自己很嚴重。修女說:哎呀只是一種說法而已這沒有很認真的。我說:因為我會覺得沒有希望,就很害怕。修女說:那就不要想了。

但是我腦袋裡面已經醞釀了很多。邏輯大概是這樣的:

所謂大魔王就是狀況很嚴重
>很嚴重就是很需要治療
>但是一個下午看到兩個人同時治療的情況讓我非常恐懼
>可是如果不治療就不會好
>所以我無法接受這樣的治療就不會好
>不會好就沒有希望

我開始反覆說:可是我會怕,它們兩個人對一個人壓著。
修女說:沒有阿,你看我們都不會覺得怎麼樣
我說:可是他們說"我們兩個人一起效果很好,你可以盡量叫沒有關係,反正你也動不了"
修女說:哎呀這是開玩笑地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我說:可是我就會很害怕,我就會開始說一些不是那麼真實的話來抵擋(比方說我就會說我還是可以動,因為我會踹你,或是我會拿東西攻擊)...但是我的身體裡面是緊縮的。
修女說:君霖,你沒有被治療,不要想了吃飯好不好?

按鈕就這樣按下去了。
我反覆的說:很可怕,兩個人壓住很可怕。
修女說:那就不要,君霖不要這樣的方式。
我反覆的說:可是不治療我就不會好了...
修女說:沒有~不是這樣...

之後就開始尖叫大哭。修女讓我自己一個人處理。我躲到鋼琴下面大哭,撞擊著鋼琴,覺得好絕望。想趕快回房間躲起來,走出修院門口忽然想到避靜院很多人,就不敢過去,站在原地大哭覺得好冷,我走進門口的樹旁,摸摸樹葉,虛弱的倒在地上,用僅存的力量大哭和抽蓄。

後來修女們找到我,手忙腳亂地把我放上推車,讓我安全的回房間,吃了好幾顆藥,整整昏睡了九個小時。呆滯了一整天。

本來這樣也就結束了,我試著給自己著力的方式,練習表達。我發現對於所有"受到箝制威脅"的處境,都會讓我恐懼到無法收拾,因為我又不能及時的用口語表達,也寫不出來,就很難達到有效的溝通。隔了兩天同事朋友帶我去辦公室時,只因為我的鑰匙暫時給職代朋友了,需要她幫我開門,她一邊開門一邊說:這樣以後我讓你上班你才能上班。我的腦袋知道她的好意,但內心卻破碎了,我默默地流了眼淚覺得無比的脆弱。

隔日,我試著整理、表達自己,我寫說"造成這部分的現況有性格和神經系統上的過於敏感激烈、也有過往經驗上的各種身心遭受暴力的創傷。需要繼續認識、讓天主治癒。也藉著創造新的經驗來形塑不同的迴路。包括練習釐清原因,看見需求,主動表達,也對各種回應保持開放,找到自己可以使力的路徑。"

知道了為什麼。還不夠,因為裡面的模式還在繼續運轉。
從爆炸那天之後,我發現自己開始找關於針灸的門診,
我找到去年車禍後,曾經去接受治療的中醫,
那時因為太劇烈,為我太辛苦了,
我試了兩次就決定不去了。才找到現在的中醫的。

但我如今居然想要去掛號。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我發現裡面的邏輯是這樣的:

我很嚴重,需要治療,但我不能接受現在的方式,
不能接受兩個人一起,那就從一個人開始,
那害怕針灸怎麼辦呢?
如果我可以不怕針灸就不會感到這麼受威脅、恐懼、無能為力...
所以我擬定一個計劃,讓我短時間常常去接受針灸治療,就不會這麼害怕。

但這個計畫瞬間讓我內在焦慮增高,
我沒有辦法承受還要回去之前的中醫接受針灸治療。
但我腦袋的邏輯沒有被打破,就產生衝突。
這些都是不必要的耗損,但我沒有辦法停止。
還接連影響到其他關係上的投射。

再慢慢表達出來以後,我試著從邏輯錯誤中找到別的方式,讓自己跳脫無能為力的威脅感。
手邊沒有辦公室鑰匙?就去多打一份就好,
目前不想接受針灸?那就不要阿,或是願意試試看,不行就不要,
所謂不會好也沒有很可怕,因為幾十年來也是這樣活下來了。
會好是什麼?不會好是什麼?恐懼的究竟是甚麼?
除了具體的病痛之外,其實很多時候是一種臆測而已。

所以不會好是個假命題。
單一療程方式也是個謬誤。

我注意到這種內在的強迫模式是我從小養成的方式,
媽媽教我的就是這樣,我稱之為意志力洪水法,
不喜歡吃紅蘿蔔?那就一直大量的吃,吃到吐再繼續吃,之後就沒有感覺了,
前幾天的一個夜晚我醒來就睡不著了,
忽然想起小時候的自己,一個人在家的時候,
常常會拿棍子自己打自己,會對著鏡子打自己耳光,
會反覆對自己說著那些個羞辱的話語。
就像惡童日記寫的一模一樣,
我在練習疼痛、身心痛苦的感覺,
希望這樣被打被修理的時候就不會痛了。

修女說:君霖,你真的有太多勉強了,真希望你開始練習新的模式,不是走這種勉強的極端。

我感到身體裡面又產生好焦慮。
我怎麼可能沒有勉強的活在這個世界呢?
我發現自己走在一個邊界,勉強讓我辛苦至極,也推著我塑造我成為今日的我。
但如今我依稀的感受到是有另一條路的,
不是充滿無助、被迫、不得已、恐懼、壓力、沒完沒了的窒息感。
但我可以怎麼處理我和勉強模式的親密關係呢?
又要往哪裡去呢?

我覺得有另一種無助感升起。
一時之間覺得無比的脆弱。
但我也知道,脆弱離真實比較靠近,
當然前提是沒有恐懼來引發防衛。

我渴望那份真實的力量。
我切願保持開放,以及對天主的信賴。
祂為我預備了最適合我的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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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這件事情來說。
修女陪我找到一個決定/表達:
>一次面對一個人
>在修院只做結構治療。
>在診間可以嘗試針灸治療,隨時調整。

不清楚的點:
我目前沒有身體上的具體疼痛,所以不知道甚麼叫做治療好。
大多是從調理的過程中去發現,感覺,藉由回饋再繼續細調。

如果說有清楚的治療方向、原理機轉可能就會比較有力氣接受治療的不舒服。比方說為了讓子宮內膜異位減輕、為了減少腦部放電、為了處理腰髖骨盆區筋膜沾黏、為了改變腹腔張力....這些都是比較清楚的治療方向。

畢竟接受治療需要信任和承擔,即便我有信任,所要付出的承擔也過於巨大。因此若不是有清楚的治療方向,很難承受治療的痛苦。而針灸為什麼會讓我這麼痛,幾乎像是凌遲似的,這或許可以下周去問老丘醫師。

不能忍受就是不能忍受,我對自己常常太嚴格了,可能也是因為不知道如何衡量才好,好像標準只有除非會暈倒、崩潰要不然沒有所謂不能忍受。因此當修女說:不能針就不要針阿~我就會說:可是我又不是真的一點也不能針。

忽然我想起來以前阿鄒說過的話:如果一件事情你很難馬上說好,那其實就還在不好的範圍。至少目前沒有說想去,就是還不想去。

這個經驗幫助我去辨別一些別人可能很容易就會表達的部分。既然目前一想到針灸就要花這麼多力氣來說服自己,而且一提到就無法想別的事情,整整佔據了我好幾周的腦袋,那很明顯的就是對我來說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會造成壓力的事情。

至少我可以接受自己"覺得很辛苦,覺得很有壓力"。而不是責怪自己"不夠努力、不夠勇敢'、不能跟大家一樣。"

我今天也用了這個辨別法則來決定要一個人吃飯還是跟醫生老師一起吃。我想了好久,我發現我沒有辦法說好,但也說不出不好,由此可見我沒有想要和大家吃飯。因此我就決定自己午餐而沒有責怪自己覺得自己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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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記:

一周後,聽見醫師對其他人說:xx你去跟小龜說,其實沒有很可怕對不對...
我只是在隔壁聽見而已,就產生極大的恐懼和焦慮,
一直反覆的跟修女說:可是他想要說服我。
修女說:你有表達的很清楚了,但他可以自由地說吧?
我說:可是我好害怕...
修女說:你就不要管他,他怎麼說你都回答說:我已經說過了~我不行~
我說:...我說不出來。因為他是醫生。

因為他是醫生。
對於權威者,那又是另一個內在邏輯了。
好像根本無法表達。
很矛盾的是,也是因為這樣我會有安全感。
所以我不會在山上和大家一起看診,因為那沒有看診的安全感,
看診為我來說一種儀式,診間會讓我害怕也會讓我安心。

內在的邏輯影響我很多的反應。
而且很難被打破,在我還沒有準備好改變以前,
試著想要打破我的邏輯都會讓我感到極度的恐懼。
但同時也會在我裡面產生自我譴責。(我怎麼可以這樣~)
這些多重的張力就這樣在很多小事情上把我撕裂了。
我想這是為什麼我常常覺得很費力。
希望藉著越來越理解自己,就能越來越有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