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29, 2019

前言

那幾年,我常常跟著利伯他茲初創團隊跑全台各地的監所,有時上課、有時辦理新生命營隊(改自選擇成長營的架構)、有時排個別談話、有時還去跑家訪。為二十多歲,又不是專業社工背景出身的我來說,是很沉、很深、很赤裸的生命際遇。媽媽其實不是很同意我去監所服務(而且後來還加入工作團隊),總覺得監所各種狀況都很複雜、很亂,讓她有無限的聯想,引發不少擔心。

 

一天晚上,我比較晚回家,媽媽等到我進門才從客廳起身,準備走回房間休息,一邊說著:「喔~有你的掛號喔,是一個包裹」,我轉身看了看門口櫃子上,有個A3大小的紙袋,上面寫著「xxx監獄」,還蓋著了「密件」的印章,耳畔傳來媽媽的碎念:「不知道是什麼喔~」。我拿著包裹緩緩上樓進房間,感覺身體的疲憊,卻又好奇這個「稀客」般的包裹,於是先去刷了牙之後,拿了包裹坐在床邊的地上,想說拆開看一看就可以倒下休息。

 

包裹裡面只有一樣東西,是一本筆記本,十元商店賣的那種有小碎花的A4筆記本,上篇有自黏貼條寫著:「請老師回覆之後,密件掛號於X月X日寄回。」筆記本掉出一個摺疊好,貼好郵資的回郵信封。

 

我好奇地翻開了第一頁。墜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生命。

 

大四那一年我狀況極差,當時很關心我的OPEN自己偷偷幫我報名了教會一個「CHOICE選擇成長營」,她親自把我送去營地,希望可以幫助我開啟生命不同的視野,但當時的我完全無法接收,三天兩夜的營隊讓工作人員擔心極了,因為我完全抗拒、封閉自己、無法融入。誰也沒想到,一兩年後我的生命有極大的翻轉,不但回到這個營地來當服務員,還寫了分享稿,成了活見證。但因為我的生命議題太深沉,不適合一般的營地,就被邀請到監所的營地去服務,恰好我有較好的鍵盤能力,符合營地中需要一人分飾多角的功能。

 

在監所的營地,我們配合監所的規定和作息,做了一些調整。因為時間有限,就發給每個來參加的同學一人一個筆記本,讓他們回宿舍的時候可以寫功課。除了幫助他們整理自己的生命,也幫助我們帶領小組的老師可以儘快地瞭解每個同學目前的進度和主要面的生命議題。再走入監所的那幾年,我翻閱了不少的筆記本,也練就了在一個午休時間就要消化、簡要回復十幾個生命的能耐。短短的時間,這些特別的生命,鑿寬了我的生命,我在這些生命的底層,不斷遇見自己,這讓我無比的震撼,大眾通常只看到被送入監所的人「犯罪」的一面,但觸及生命,原來我們這麼相似,但際遇卻如此迥然不同。

 

但這一本筆記本,卻是前所未有的深沈、黑暗。

 

光是看前兩段的文字,我就需要好幾次停下來,望著前方的空氣,像是缺氧了似的,希望得到一些喘息,卻只感受到胸口、腹部不斷地有各種張力在翻攪、鼓脹著。每看一頁,我就猶豫著還要不要往下看。怎麼可以、怎麼能夠會有這麼淒慘、可怕、充滿暴力傷害、貶低人至不如畜生的生命歷程?怎麼可以在一個「人」身上!!!我一方面因為聆聽太劇烈的生命苦楚而疼痛不已,一方面又湧出對生命苦難的嘶吼,為這位同學、也為我自己。

 

閱讀完這些生命的記憶。中間有許多空白頁,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是這位同學署名寫給我的信箋。她寫到:「小龜老師,謝謝妳分享妳的生命,讓我有勇氣面對自己的...。...我現在已經是末期了,不久就要轉到安寧病房...,小龜老師,請妳為我祈禱,我也會為妳禱告,妳要加油!因為妳跟我不一樣,妳的生命裡有很多的愛在支持著妳。...

 

我呆坐在床邊,闔上筆記本,腦中嗡嗡的暈著,我想起這位同學的臉,我終於知道這是監所的一片用心,他們希望我能夠回信給這位同學,給他在生命的末刻多一些祝福。但,我是誰?面對這個只能說「(太痛苦)*N次方」的生命,我無言以對。我拿起床上放在我枕邊的十字苦像,錚錚個看著,昏沈沈的、有時湧出眼淚、有時被記憶淹沒、有時冒出一點靈感,但一拿起筆卻又覺得相對於這生命實在過於輕了...。

 

這是我少數無預警徹夜祈禱的日子。最終,我還是在天亮前夕寫了回信。寫了什麼內容我其實不記得了。但那一晚的深沈、無語、在我生命裡碰撞的火花,對於生命的質疑,奮力想要在黑洞般的處遇中擠出一絲希望的無力感,像是熨斗一樣,燙平那阻擋我面對自己深處的黑暗皺摺,揭露了背後在言語盡頭的無助和真實。

 

這位同學留給我的文字,至今仍刻在我心上。像是基督苦架上的傷痕。烙下的疤痕,長出愛的花朵。「...妳要加油!因為妳跟我不一樣,妳的生命裡有很多的愛在支持著妳。...

 

這本書是關於我那「被很多愛支持」的生命,一點小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