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6, 2019

很多時候,日子為我來說,像極了灰姑娘,有著「南瓜馬車」的限時壓力。彷彿一過了某個隱形的時限,就會變成另一個樣子。很長一段時間,我對外非常活躍,能組織、能應對、能上台...但每次在活動、營隊、課程、工作結束的時候,幾乎就是當天晚上,我就像是被按了一個鈕似的,忽然變成另一個樣子,一個癱瘓在地上、失語、無法控制、歇斯底里、倒地、尖叫、撞擊、搖晃、抽筋、無法溝通的狀態。而且越是有人在旁邊想要阻止我、打斷我,情況就會越來越劇烈。

這種時候,看到的人會怎麼想?該怎麼懂?

教會裡比較偏向神恩派的人會覺得:是魔鬼在攻擊,是惡勢力在干擾。所以頃心盡力、信德堅強的覆手祈禱、各種異語短句紛紛上場,要切斷連結、讓基督掌權...。但往往越是把手靠近我的身體,或者越是要按壓我,我就抗拒的越激烈。於是,一場轟轟烈烈的「祈禱與惡靈的對決」就上演了。

這個對決是非常激烈的,沒有握手言和的可能。無數次我被壓在地上,有人抓我的腳,有人坐在我身上,有人拉住我的手,護著我的頭。那麼,究竟會怎麼結束呢?通常有兩種,一種是筋疲力竭,雙方都用盡了全力,相信我,差不多跟摔角擂台一樣激烈,直到力竭。另一種就是外力破壞,通常是有人對我做出更大的刺激(簡稱「直接揍我」),如果我不是逃亡成功,最終就會無力抵抗。但其實最省力的是讓藥物來動手,只要把藥灌進我嘴裡,吞下去,或是到醫院注射鎮定劑,強迫關機,就會馬上停止。

不誇張的說,好多好多的年月,我就是在這樣的謎一般的起伏裡度過的。

在我很小的時候,這個狀況常常會發生在要被媽媽打的時候,我會全身性的劇烈抽動、旋轉、晃動、撞擊、尖叫,媽媽後來很生氣,因為他覺得我是故意「誇張」的,他打其他人(哥哥、學生們)都沒事,打我就狀況特多,所以往往打得更兇,直到我無法有任何動作。現在看來就是用「直接揍我」,也就是不斷加強刺激的破壞性方式(簡稱「揍得更兇」),讓我癱瘓,動也不動(但後來就解離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多年來看診,換了幾位醫師也只能猜測,從狀態上去著手減緩。各種診斷就字面上看起來很清晰,對於這個謎卻沒有解決的提案:衝動控制障礙、雙極性情感違常、焦慮症、妥瑞症、自閉症、語言發展障礙...。也難怪說是「惡勢力的攻擊」可能還比較好懂。但好些年過去了,我的狀態並沒有改善,讓我非常挫折、自我價值低落,好長的時間,我每晚都唸王敬弘神父的各種醫治禱文,想說不管是創傷啊、破口啊、惡勢力啊,拜託天主,救救我吧。甚至到我邊念還邊往自己身上灑聖水,覺得到底有多少魔啊?好幾次獨自在聖體前祈禱時我哭了,我跟耶穌說:就算不看我,也看在身邊這麼多為我祈禱的天使們的份上,救救我吧。

這謎實在難解,因為在我很多時候看起來好好的,對外表現正常,甚至有時到特優的地步,並不是總是無法言語、失去控制、歇斯底里的。在很多年無力的經驗著這個謎一般的狀態後,我從厭惡、害怕、隱藏這樣的自己,到主動想要找方法來認識、解決,又到我漸漸發現,其實就算是醫生也不太能告訴我:在我裡面究竟發生甚麼事,只能從經驗裡慢慢去得知,當我不舒服時,其實藥物是CP值最高的方法了。於是我寫下紙條,主動跟身邊的朋友、親近的同事們說,我的藥平常放置的位置,也試著跟他們表達,當我「無法用言語」的時候,其實就是不舒服了,請幫助我吃藥。

我也嘗試了各種管道,慢慢從經驗中去觀察自己,發現其實我每一次進到這樣的處境(「發病」、「爆炸」、「崩潰」),身體裡面會很清楚的經驗到,真的就像是被按了一個開關,然後,好像有一個迴路就被啟動,這個啟動必須完成,如果被打斷、受到阻礙,就會引發更劇烈的啟動。除非是更暴力性的中斷,但若是如此,修復的時間就更長了,而且往往還伴隨著副作用和功能減損(藥物有副作用、暴力中斷則會累積各種恐懼、焦慮和身體僵直)。其實,無論中間我看起來有多劇烈、尖叫到不成人形,其實只要跑完了迴路,就結束了。休息、睡一覺以後,我就好像又可以慢慢放鬆、說話了。

謎就是這樣,像一個程式一樣,跑完就好了,只要確保在進行的時候沒有安全上的顧慮(沒有尖銳物、不會撞傷...)。於是就有人問,那怎麼樣會啟動這個開關呢?我從經驗上來歸納,發現蠻多的,累積性的情緒和感官刺激、過多的言語、突然劇烈的聲音或視覺刺激、無法處理的思緒或是卡住的語言序列(為我來說就是不精準)...都可能會按下開關。而且,這個開關有時候可以用各種方式延後反應,但不會因為時間拖延而就不反應。

後來,我發現在我開始啟動開關,進入這種不舒服的狀態時,除了不干預的讓它發生,走完程序之外,還有一些技巧,可以讓過程中的不舒服減少一些。比方靠近地面會比坐著站著還放鬆;使用重量毯(或是像我蓋的十斤棉被)、沙袋這類可以安全壓在身上,製造本體感的東西;在我能穩定躺下的時候,保持一定的距離,用慢而清楚的語句引導呼吸。在我沒有劇烈肢體的反應時,用感統刷子慢慢地連續刷我的背部或是穩定地用手掌拍打背部。在我從尖叫降到呻吟時,用溫的毛巾放在我的頭頸,慢慢再碰觸臉側。

也有人問說:「你都可以知道「按下按鈕」「看著自己啟動」,為什麼不能在發作的時候自己幫助一下自己呢?」我說,不能,因為啟動時,身體整個反應的狀態和平常運作的方式完全不同,平常我可以自己用呼吸調息來緩和焦慮,自己用重量毯或是按摩或是肢體練習來增進本體感,但發作時,我很難自己做,因為失控的意思就是失去連結,無論是語言或是動作能力。不過平常有練習的話,會幫助在發作時,只要有人能輔助得當,就會更快幫助我連結身體和呼吸。觸覺常常是很有效果的,而語言能做的就真的很有限。

 

這個謎。終於有個名字了,專家們開始叫他meltdown。屬於神經系統和內分泌系統的問題。

專家說:meltdown(不是那個電腦程式瑕疵)的trigger通常有兩類:其一是過量感官淹沒,其二是訊息處理固障。此時言語、感官的介入都可能會使meltdown的狀況更劇烈。

我剛好兩類都有,都會有效的引發meltdown,自閉症群組中許多人都有這樣的困境,因為神經系統太敏感,太容易超載,產生焦慮和恐懼。腦神經連結只要一個特別不一樣,連語義的些微不精準都會輕易的trigger啟動。

覺得自己多年辛苦得來的觀察,居然跟專家們的研究一致,有一種走在時代尖端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