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2, 2019

謎的窩:安全的空間,等待

說到謎,我就想到從小到大陪著我,默默見證、收納「謎」的諸多角落。因為這樣的自己太難被理解,暴露在外邊、群眾中也太危險。什麼?你問我為什麼危險嗎?難道你不知道「失控」是多麼無助的狀態嗎?當失控加上無法言語的時候,就是連最後一道保護自己的機會都沒有了。

「謎」其實是有過程和階段性的,會有一些起初的徵兆,通常是開始感到焦慮、恐懼、不舒服、身體裡面好像有很多的「甩炮」在各處爆裂,而我最常在此時使用或表達的辭彙就是:「不是!」(訊息不精準)、「不要!」(針對過度刺激的狀態)、「壞掉了~」(快要失去言語和控制)、「濕透了!」(感官等訊息量過載)、「我在下墜~」(失去本體感的恐懼)、「不舒服」(所有無法言喻的各種難集結成這個字)。要補充一點,這些詞彙是我大學以後才漸漸認出、學會的,光是練習表達「不舒服」就花了我大學四年。因為我並不是很明白自己怎麼了,小時候不懂、也不會表達,長大以後開始發現卻不知道怎麼表達。關於語言,是另一個很長的故事,靜待下回分解吧。

在辨認出焦慮狀態後,接著就會伴隨著許多身體、四肢的顫動、轉動、甩動、抖動、搖晃、撞擊、躺下滾動、呆滯或用力、跳躍、快速移動(衝撞或飆車),有時不斷地畫出重複的線條或是塗抹顏色或是搭上快速移動的交通工具也會有幫助...這些都是來試著減緩這些過載、焦慮 。但如果強度太大,或刺激元還在繼續,往往就再會進到尖叫、吼叫、劇烈撞擊、用力擊打、身體扭曲像是抽蓄...通常到這裡就已經是「謎」的「崩潰模式」了,專業術語又稱為meltdown。

我很感謝成長的過程居然常常可以有安全的角落。其實最合適容納、陪伴「謎」的,就是安全的空間和耐心的等待。如果有非常可信賴、認識謎的人也會很有幫助。在起始的階段,可以有一些方法、策略來緩解,但若是到了最後meltdown的階段時,就真的是「按鈕已按下,讓程序跑完了」,除非是選擇用藥物中斷。總歸一句話:安全的空間和安全的耐心等待是最重要的

「安全」真的很重要,專家也這樣提醒了。因為謎的最終曲meltdown(大崩潰)發生的時候,是缺乏平常的認知功能、也沒有辦法溝通的,整個人就像是處在生死存亡的高張力狀態,所有平常喜歡的元素在此時加入,都會被辨認為具有威脅性的刺激,不但不會減緩還會引發更強烈的反應(比方說我平常喜歡聽巴哈,心情不好的時候聽巴哈會讓我安穩;但在meltdown的時候,放巴哈的音樂卻會讓我更緊張、刺激)...。所以,在meltdown發生時,為空間中的所有人而言,安全都是最重要的。


以下是這些偏僻微妙的角落,他們隱藏、收納了我,給我喘息的機會,輔助我能順利的在各種修復之後,繼續回到群體中:

+國小篇

*那個校長室旁邊的廁所

這是個奇怪的角落,卻是陪伴我國小安全度過「謎」最重要的地方。我還記得走向圖書館,左邊是輔導室,繞過去就是校長室,再往裡走就是角落了,這裡有一間非常少人會來用的廁所。我也忘記從什麼時候我開始發現這裡,但國小六年這麼長的時間,我常常來這個角落。

為了來到這裡,我常常說了謊話,因為國小的我參加非常多代表學校的團體,導師不太會去一一確認真偽。於是我會騙導師說午休自治委員要開會、環保小尖兵代表要開會...。當然,也有很多時候,我是利用各種機會偷偷溜進來的。

廁所裡只有三間,都是坐式的馬桶,第一間常常會拿來當作儲藏室。地板是有橫縱交錯突起的淡色磨石子磚,採光通風都很好,因為很少人用,總是有著乾燥、混合著清潔劑和廁所氨氣氮氣的淡淡氣味。我常常獨自躺在最裡面那間的廁所的地上,蜷曲著身體,讓自己被擠壓在馬桶側面和牆壁的中間,從門下方的空隙,看著外頭灑落的陽光或雨滴,聽著各種聲音:外頭電話聲、人們講話的聲音、腳步聲、辦公室的印表機、學校的廣播、下課學生高高低低的吵雜聲...。

我喜歡這個地板,因為粗糙又乾燥,摩擦著皮膚給我具體的安穩感。我喜歡被擠壓的感覺,讓我覺得自己很安全,很容易放鬆,雖然夾久了起來的時候身體會覺得歪歪的。我喜歡這個單獨的空間,我可以躺著,反覆用手指頭遮住眼睛,規律地挪動指縫指節,讓光線有不同的角度和頻率進到我的視線。

有幾次我聽見腳步聲是往廁所來。我就會快速地起身,然後蹲在馬桶上緊張地等待,因為不能假裝坐著,從隔壁間或外頭,很快可以從下方看到腳,可以辨認出是學生躲在這裡。應該是護守天使保護我,那些年來,從沒有老師閒著沒事爬到高處往內看:究竟為什麼門鎖著卻好像沒有人。

 

*活動中心二樓的欄杆下

我從國小二年級就進入樂隊、三年級就加入合唱團,一直到我畢業。很多的時間都在合唱團的練習中度過。而練唱的地方就在活動中心的舞台上。其實我蠻喜歡練習合唱的,而且老師常常讓我們去跑操場、做仰臥起坐,有時候是練肺活量和核心力量、有時候也是當處罰,但這剛好讓我能夠放放電,所以就算常常去跑操場我也非常開心。

但我要說的不是活動中心,而是它的二樓,其實很少會上到活動中心的二樓,只有極少的時候,要塞進很多學生,才會上到二樓。他像是個ㄇ字型環狀的階梯,前面有欄杆。我的角落就在二樓靠近轉角欄杆下面的角落,躺下來剛好可以夾在欄杆和第一層階梯中間。有時候我會偷偷地閃進來這個空間,在午休的時候,還會聽到音樂老師在舞台上彈奏樂器。我躡手躡腳地在地上爬行,直到那個熟悉的位置,然後我就會把自己塞在這裡。當然,躺著,被擠壓讓我感到安全,除此之外我覺得無比的自由。

對,其實在生活中我花很多的力氣、時間在「逃走」。儘管在逃的過程裡充滿了恐懼,怕被發現、怕被抓到。但那種自由和安全感還是一再地呼喚著我。讓我感覺乘載全身到處亂竄的電流終於可以像是接到地線一樣的疏通了。

 

*科學教室裡邊打不開的儲藏室

國小三四年級的時候,我的角落多了一處。那時我們班上的外掃區是負責科學教室。很奇妙的是,科學教室裡面有一間小小的儲藏室,門是鎖上的,從來也沒有人想去嘗試打開。有一天我突發奇想的想盡辦法爬上了這個儲藏室上方的窗口,往裡一看,發現裡面是個有趣的空間。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加上我從小就非常會攀爬、也不怕從高處向下跳,我就跳進去了。

由於門就是開不開,從裡面也沒有辦法。我就把儲藏室裡的各種雜物、老舊的桌椅櫃子東拉西擺的,弄了一個通向窗口的通道。就可以爬啊爬的從上方的窗口進出,但也不是這麼容易,中間有需要冒險跳躍、攀爬的橋段。所以真的能順利進出的的人也非常少。

三四年級的時候,班導師有很長的時間請病假去了,我們全班處在群龍無首(家裡沒大人管)的狀態,來代課的導師是剛畢業的年輕人,根本管不住活蹦亂跳的我們。記憶中那一年班上正上演著男女對決的戲碼,我是玩真的,每天都花很多時間在製作子彈,研究彈弓的角度。現在回想起來,我弄的子彈是非常危險的,因為是把鐵絲穿過厚紙板固定起來的,好在我不曾用它來射人,倒是花很多的時間在這個儲藏室射自己擺設的標地物。

進出這個空間只有兩年的時間。因為過了四年級,就換了班級,外掃區也跟著換,我就很難有多餘的時間和理由來到這裡。但那個可以自由攀爬、跳躍、射彈弓、躲在大小不一的桌椅下、又很少人會進來吵我的儲藏室,居然成了我獨有的堡壘。

 

*小書房的衣櫃和房間的小窗台

國小時,為我來說,密閉的空間、桌子下方、窗戶外面的窗台,都是讓我偷偷躲藏自己的地方。其中小書房的大衣櫃和我房間窗外的小鐵欄杆,是我最常躲在裡面的空間。我喜歡躲在衣櫃裡,感覺耳鳴的聲音變化和嗅覺的特殊,也喜歡縮在窗外的小欄杆裡面,望著夜晚的月色。這個習慣影響我蠻深的,到我長大,還是常常會待在桌子下面或是大衣櫃裡。為我來說,光是躲藏就讓我感覺安穩,擠壓也是具體的觸覺回饋。我不曾讓別人跟我一起躲,因為我對於觸碰人有極大的恐懼,但我也從不因為自己單獨躲藏而感到孤單。

 


 

 +國中篇

國中跟國小很不一樣,因為很少有機會可以偷到時間逃走,我讀的國中是全台北市升學率最好的,管得很緊,就算我恰好被分到唯一一個稱不上人情般的女生班,也還是被擠壓的時間表填滿。比較多的時候我是離開教室去閒晃,不像國小有明確的空間可以收納。加上國中的我非常的叛逆,家裡的狀況也比較不穩定,我的各種焦慮、恐懼加上無法克制的衝動,就直接成了外顯的暴力行為。於是花很多的時間反覆在處理各種有意無意失控、失手、失言的後果。還有時不時就劇烈頭痛、沒有原因卻鼻血不止到需要送急診...。是個狀況頻頻的歲月。即便如此,還是有一個地方為我非常重要:

*被兩個建築物包夾的轉角

國中的校園腹地很小。主建築物就是一個「中」字,中間一豎的位置是辦公室,前後兩棟樓分別是男生班和女生班,兩側則是術科教室。剛好向外就呈現四個角,而我喜歡站在其中一個角,看出去剛好是被兩個建築物包夾起來的視線,我可以倚靠著欄杆,從那包夾的裂縫中,看見外頭的馬路和天空。印象中很多的用餐時間,無論是午餐或是國三的晚自習,我都獨自站在這裡吃。很多下課的時間我也會一個人在這裡發呆。我會輕輕的用身體撞擊牆面和欄杆,感覺包夾的隙縫中特別強的風灌進我的衣服裡。

我在這裡吹風、發呆、搖晃、踢牆壁、磨蹭,也在這裡傻笑、哭泣、發出無意義的聲音。


 

+高中篇

高中的我比起國中感到舒服多了。很多的彈性和空間可以容納我。很多時候都在打球,連課也沒去上,身體比較舒服,累了就趴著睡,也很少被阻止,當然穩定許多。高二高三的導師尤其給我極大的空間,連我在班上不舒服時會站在椅子上轉圈,他也沒有太多反應,只是讓我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不影響同學就好。高二高三的導師也不像我從小到大的導師或輔導老師那樣,好像總是很擔心我,一天到晚要跟我談話,談到我非常厭倦。她會默默選書放在我桌上,有時裡面夾著幾句她的分享,有時會帶我走出校園去邊散步邊聊聊,她也要求高二的我們都要寫一本詩集,因為她說人生只有一次十七歲,不管我們用寫的或用抄的,都要練習整理自己內在,用文字、圖像的方式呈現出來。

高中為我來說,真的是很精彩的回憶。即便爸爸在我高二的時候生病了,很長一段時間我輪流住在不同的同學、朋友家,在班上洗衣服、晾衣服。回想起來還是很自由自在的歲月,也充滿了成長和舞台的機會。我的各種不舒服,在彈性中得到舒緩;我的各種極端、敏感和衝動,透過運動和創作、組織以及社團的淬煉,發展為一些重要的能力。高中的輔導室也是我從小到大覺得最有幫助的,藉由個別和小團體的方式,讓我經驗到非語言的情緒處理。總之,高中除了不愛唸書以外,是蠻幸福的。

印象中有幾個我特別喜歡的空間:

*跑步都會撞到蜻蜓的操場:

高中的操場是有綠色操地的。夏天的時候,常常飛滿了蜻蜓。說也奇怪,高中的時候我特別喜歡跑步、打球。無論是否在上課,好像都一直在動。能跑出教室的時間、能不要進去上課的時間,我絕對不會待在教室裡面。我記得好幾次我心情不好,就跑去操場,然後開始一圈一圈的跑,夏天,空中常常有蜻蜓,我跑著跑著,就會撞到蜻蜓,覺得又刺激又好玩,所以會刻意去撞。大概維持一陣子我就會笑出來,忘記本來的壞心情。我也喜歡跑夠了,坐在操場上看天空。或躺在司令台上,眼睛睜著卻沒有在看什麼,感覺各種感官刺激從我身上流來流去,卻沒有塞住。

*通往頂樓的樓梯間

也有很多時候不能去操場。我就會走去幾個特定的,通往頂樓的樓梯間、通常是在一個上鎖的門前,我喜歡縮在一階樓梯上,然後做跟國小差不多的晃動、呆滯。甚至有幾次還偷偷上了頂樓。我高中時還有教官呢,那時我就會很堤防教官,避免被抓到。

*關上門的房間

高三時我們家整修了,我終於算是有自己的房間了。在高中以前我非常怕黑,睡覺怎麼樣都要開著門面朝著光,哥哥笑我說我是向日葵。但高中以後,可能是一年住在外頭各處的訓練,也可能是高中的學校給我蠻穩定的支持,我居然可以關燈關門,躺在地上,感覺視覺在暗處的改變,感覺眼神盯著房間的角落映出三維度無限開展的景象。光是這樣的視覺影像就讓我著迷,而且深深的著迷。如果不是被打斷,我會不可自拔的無法停止。


 

 

大學之後的階段比較複雜一點了。崩潰的狀態也越來越顯著。很大的原因是因為環境也越來越複雜,不像在學時期,那麼規律、單純的學校生活。後來也證實,許多自閉症群組的人,在進入大學、離開學校進入職場之後,就會開始出現各種劇烈焦慮、失控的狀況。因此大學之後的空間系列,就另外寫一篇吧。因為非常劇烈、也非常多元。以下只是列出一些代表性的小標題而已。

 

+大學篇

*聖堂二樓的管風琴後面地板

*耕莘文教院四樓社辦和露台欄杆

*深夜的台大校園

*新店安坑的地板

 

+離開學校以後

*位在地下室的小聖堂

*巷子裡寧靜的咖啡館

*山上修院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