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4, 2020

開始寫就是了_001

現在已經快要晚上七點了,距離今晚入睡時間剩不到四小時。倘若今天是生命大限之日,有沒有什麼需要留下的隻字片語呢?

 

這個想法是從去年車禍當天送急診時萌生的念頭,我騎著腳踏車被一輛急著右轉的計程車撞飛,頭部落地,受到劇烈的撞擊,鮮血一直湧出來。在急診室病床上「暢行無阻」地被推來送去做檢查,當時我居然感覺有點暈車,腦中不斷快轉著萬一要直接送去開刀就沒有醒來了,我有沒有什麼遺憾?腦袋裡斷斷續續地出現一些人們的面容,好像除了沒有足夠的表達愛和感激之外,就沒有什麼特別遺憾的事了。正覺得要鬆一口氣時,這個念頭就大剌剌地跳了出來:「還有些重要的事沒有寫下來~」。

 

至於是哪些事呢?當下就沒有餘力多想了,爾後在漫長安養、修復的日子裡,這個念頭慢慢沈澱,越來越清晰地像浮雕一樣顯示出來:「對於生命中領受諸多的愛,我分享的太少」。但礙於腦震盪的後遺症,我無法花更長的時間盯著螢幕打字(工作已經要看很多螢幕了),這個念頭卻始終存在,只是遲遲沒有成為行動,畢竟人蠻健忘的,一旦稍微離死亡遠一點,就彷彿不再感到威脅。

 

那麼就把這一篇當作最後一篇文來寫吧。或許會有急迫感。

 

想要寫下的內容可以很簡單,主要是兩點:

1、我的生命被諸多的善意和愛乘載著,才得以繼續到今日。這些給予各種善意的人們,都不是什麼偉大的專家學者,他們都有各自的限制、無力和軟弱,但是他們用自己能夠的方式,跨越了某些「應該」、「安全」、「可掌控」的線,為的是接待當下的我。我是從這些人身上,體會到什麼是耐心、包容、堅持、犧牲、信賴、忠誠、同在。這些豐富的經驗,使我對我的信仰有直接而踏實的聯繫,能穿透哲學的思辨,化作生命的養份。

 

2、自閉症的崩潰(meltdown)不是一個詛咒、更不是附魔,它是神經系統過激促使內分泌系統發生「生死存亡」的劇烈反應。它來得快又確切、勢不可擋,但也去得快,仿佛沒有發生任何事一樣。小孩子的崩潰是現在大眾比較能體諒的,即便主要照顧者還是常面臨極大的壓力和消耗,但別忘了:每個自閉症的孩子都會長大,當一個成年自閉症患者,在公開的場合崩潰的時候,往往會引來群眾的臆測與恐懼(就像是發瘋了一樣),時常會得到被(好心人)報警送醫打鎮定劑的處置。

 

 

關於這兩點,我當然還有很多想寫下來的,但可以直接先寫結論,如果還有明天,或許有機會可以再多寫一點。

 

首先,我既是一位自閉症患者,生命中又經歷了各種大大小小的創傷經驗,每天面對「這難以理解也難以生存的世界」,又被各種破口拉扯的辛苦中,發展、沈溺在各種癮頭中,從酒精到自傷,同時也帶著解離分裂的人格,支離破碎的在現實和幻想中挪移著。如果不是這些諸多的善意,接力地托著我前行,我不會有機會看見自己、理解自己、找到活下去的路。

 

此外,關於自閉症,特別是所謂輕度/高功能自閉症,隱性障礙患者。人們理解的還很有限,無論是社會大眾、專業人員、或是患者自身。我認為診斷和病名只是為了幫助人「認識」,找到一條能自我接待、安穩於此世的道路,事實上無論有沒有「XX症」,人人都很需要找到「自我認識」的途徑,好能安頓自身、與人來往。本來我很抗拒承認自己是輕度自閉症患者,但後來我發現,抗拒背後是因為我內心充滿了對自閉症僵化的印象和不理解(像大部分的人那樣),然而,困難、障礙卻不會因為不診斷、不命名而消失。

 

聽說現在的人已經越來越不耐於看很多文字了,那就來簡要的歸納這篇文章的兩個重點吧,好像補習班那樣:

 

1、如果不是天主派了諸多天使來,我成長的路上用各種方式愛了我,我早就離開世界了。

2、「崩潰」是我很熟悉的朋友,好發在自閉症患者身上,輕度自閉症的成人要和崩潰共處是很不容易的,但隨著對自身的理解是可能找到平衡的。

 

從這兩個重點出發,我願意提出三則邀請,也是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

 

1、你的每一份善意,都在澆灌另一個人的生命。這是無價的!

2、在看見一個不理解的狀態發生時(比方說崩潰),與其評論、逃避、指責、制止,更好的方向是去理解「在行為背後的這個人」究竟發生了什麼。

3、不要害怕崩潰、失控、癱瘓。其實這不過是生活節奏的一環而已,像是…樂譜上的休止符。你還是一樣的美好。   

                                                                                                                           2020/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