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21, 2020

開始寫就對了__005

*這篇文章的重點只有一個:關於「拆解步驟、反覆練習」的秘密:

 

>>很多事情都是不斷練習才能學來的,找到對的方法,反覆執行,才會幫助達到練習的成效。

>>而在這些方法的背後,支撐生命的,是一份充滿眼淚的信仰。

 

就這樣。

 

--

 

內文:

 

小時候我很喜歡拆東西、拿到什麼就想要分解它,很慶幸我有一個「學科學」的媽媽(這是她自己的說法)。媽媽是國中生物老師,負責管理一大間實驗教室,印象中我常常待在他的實驗室裡當小幫手。有一次,我把她給我聽錄音帶的隨身小錄音機也「肢解了」,我用螺絲起子把所有能卸下部分的都拆下來了,想要知道為什麼它會發出聲音。但是…就再也裝不回去了。

 

媽媽看到散落一地的零件。只是問說:「有發現什麼嗎?」我喃喃自語的說了說,媽媽再問:「可以幫我裝回去嗎?」我不安地搖搖頭,低著頭,準備挨罵。但媽媽居然只是說:「真正厲害的人,不是能拆開,是也要能裝回去的。」媽媽平常在管教上是非常嚴格的,但在教育現場,卻常常很有方法。

 

我一直記得這句話,直到現在,我都常常跟那些很善於評論的「聰明人」說:「評論很好,也很重要。在解構後,別忘了建設」。我也發現:「拆解」的確是我理解事情的重要方法,而媽媽也非常聰明的利用了這一點。

 

一直到媽媽離開人世前,可能都不知道我究竟是怎麼了,因為不同時期,醫生、老師、那些專業人員給的診斷和見解都很不同。但媽媽一直是一個很實際的人,他不是很在意我得到什麼「診斷、病名」,而比較在意「可以怎麼幫助我面對困境」。他總是在找方法來「處理我當下的不能」,找出可能卡住的原因,拆解成可以操作的步驟,然後相當堅持地盯著我反覆執行、練習、內化這些步驟…直到成為一種「能力」,可以改善我的「不能」。

 

她可能始終不是很懂什麼是自閉症,但他很會拆解步驟成為可執行的練習。等我長到現在這麼大以後,回頭看才知道,其實媽媽不小心就做對了,可以說是做對了相當重要的一步。

 

在我還小的時候,這些步驟是不斷被反覆徹底執行的。我從小就很喜歡衝刺,從A點到B點都是用衝的,而且是卯足全力那樣地衝刺,但過馬路可能不能用衝的,進家門、上下樓梯也不能用衝刺的。光只是用說的、用罵的、甚至用打的,其實幾乎是沒有效果的,媽媽就把「過馬路」、「上下樓梯」、「進出門口」都分解成幾個步驟,每個步驟除了搭配動作以外,媽媽還會要求我「唸出口訣」,然後每一次練習就是反覆十次。比方說,進門就是:「進門用走的、轉身、輕輕關門、上鎖」,過馬路就是:「變綠燈、停、數到五(1-2-3-4-5)、左右看、慢慢走」。小時候總是做一步忘下一步、嘴巴唸動作亂做、失去耐心鬧脾氣,但媽媽就是很堅持要看著我練習完才可以結束。但媽媽也不是只有一直處理這些操作性的步驟,他會常常在假日帶我們去山上消耗體力,平時也排了很多體力的活動在每日時間表裡。(我每天都有時間表噢~這是很重要的練習)。

 

小的時候,家裡客廳有一個台子,是很大的台子,有小樓梯可以走上去那種。印象中從很小的時候,只要家裡有客人,媽媽就會讓我和哥哥上去表演,不管是說故事、唱歌、講笑話…都可以。一開始我很彆扭,常常哭哭啼啼,但後來爸爸教我「上台的秘訣」,就是把台下的人當西瓜,然後「面帶微笑」,只要是「笑臉」,即便你什麼都說不出來,台下的人也會幫你鼓掌。國小時曾經為了參加演講比賽,爸爸把列出的二十個題目都寫了範文給我,讓我反覆練習,在家裡客廳的這個台子上,我不知道演練了多少遍,爸爸還教我「手勢的運用」呢。諸如此類的「反覆練習」,成了我生命的一種「習慣」,包括我的書寫能力也是這樣從小練習來的,我讀的每一本書都要寫讀書心得(國中老師就是可以拿到無限多的「讀書心得」表格),而我對自己的耐心、意志力的培養,也隨著歲月的痕跡與日俱增。

 

我五歲時因為失足掉落澎湖海邊,被海中抓魚的大哥救起來才撿回一命。這導致我非常怕水、更不用說游泳。媽媽很早就把我送去YMCA上游泳課,我每次都在岸邊哭,後來就是進步到站在水道中的高椅子上哭(水位到我的膝蓋),媽媽不會因為我去只會哭、遲遲沒有晉級而罵我(一起去的哥哥早就一路晉級到選手班了呢),她只會因為我不去上課而修理我。她願意從旁看著我一期又一期的在那裡哭,也沒有放棄我突破對水的恐懼,事實上,我一直到國中都還是跟小孩子一起上游泳課,每個寒暑假媽媽都排中午的時間要我去游泳池練習一小時。是一直捱到高中大學,才自己突破了換氣大關卡。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放棄學習游泳,就是這樣慢慢地,十年、二十年持續下來的成果。

 

六七歲時,有一陣子上游泳課,身邊一個小男孩都會作弄我,他會趁教練不注意的時候,猛然把我推倒,其實我們都站在高長椅上,我只要站起來就沒事了。但溺水的恐懼太大,我總是爆哭得一發不可收拾,最後被教練放上岸邊去休息。媽媽沒有花時間去責怪那個男孩、也沒有因此而罵我,卻花了非常長的一段時間,訓練我「還手」,他甚至會故意一再的推我,要我練習大叫、反擊、長出「自我防衛」的能力,因為媽媽知道,他們都很呵護我,但不能守護我一輩子。(於是我三年級以後在學校就很會打架了)。

 

等我長大,尤其是進入職場,狀況變得很不好,因為焦慮感大增,有太多不可預期的因素,我開始呈現退縮的狀態。媽媽一方面顧及我的自尊心、一方面又繼續想辦法,就開始用不同的方式,在那些卡住的地方,巧妙的陪伴我,也聰明的推我一把。我做第一份工作,是小型的基金會,那時有員工旅遊,老闆說可以帶家人一起,我就問爸媽要不要去,沒想到媽媽一口答應,後來我才知道,媽媽是去認識我的同事們,一方面請他們多照顧我,一方面也可以在我遇到人際困難時,依照他對同事們的觀察和認識,給我一些建議。

 

後來我進入下一份工作,常常因為無法進入閒聊的話題而恐慌的想要逃走,媽媽建議當時喜歡烤蛋糕、做點心、泡咖啡的我,分享我自己做的點心給同事,也在辦公室分享手沖咖啡。我傻傻地說:「可是他們都很怕胖」,媽媽笑著說:「你就說是你自己做的,他們一定會買單。」我照著做了,果然就拉近了我和同事們的距離,每天下午的咖啡時間成了大家放鬆的好機會。有一陣子老闆邀請辦公室的大家一週一次團體默禱(meditation),大家都想參加,但這樣就沒有人接電話了,媽媽知道了就馬上說:「我來當你們的志工」,一開始我覺得尷尬極了,後來我觀察媽媽每次來以前都會簡訊問我今天有多少人,然後他來就會帶好點心,等大家默禱完,就分給大家。我發現連常常說「要減肥」的大姐也會笑容可掬的收下點心,才了解原來人和人的關係都是需要這樣刻意經營起來的。

 

於是,從小媽媽拆解步驟讓我練習,無論是生活能力或是專業學習,都可以藉由步驟、大量反覆操作來養成。等我長大,進入職場,媽媽則用巧妙的方式陪伴我進入複雜的人際關係。由於我的父母都很看重團體生活的能力,他們一直強調人脈的重要,所以其實他們花了很多的心血在培養我和哥哥「表達」的能力,以及「與人來往」的能力,他們自己就是很好的示範。媽媽常常跟我說:「你可以非常與眾不同,但要學習在團體中,與人來往。」因此,無論是在教會中,或是求學歷程,我總是在團體裡,這些大量的經驗、觀察、嘗試和學習,成了我重要的養分。

 

當然,陪著我面對這些困難的媽媽,絕對不是一下就知道要這樣幫助我的,他也是歷經各種壓力、挫折、沮喪、孤獨的風波,慢慢拓出一條路來。而他生命中最深的支柱,就在於長時間待在聖體龕前的祈禱。這點雖然不是這篇文章的重點,但因為我寫每一篇文章都是假設這是我最後一篇文章,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媽媽也只是凡人,他也會失控、想要崩潰的逃避、用了許多錯誤且無效的方法,他也有其他的角色要扮演、有豐富的生命在展現著...。但為了我,他的生命有了很大的不同。許多人往往只看見媽媽光鮮亮麗、活力四射、燦爛的笑容、溫暖助人的形象,卻不知道在台北聖家堂的小聖堂裡、在家裡主臥室的床邊,媽媽是長時間陪著聖體(甚至去觸摸聖體龕)、緊抱著耶穌苦像才能安穩的活下來的,在漫長的孤寂和淚水中,她為所愛的每一位,獻上了切切的祈禱。

 

在諸多方法之餘,支撐她的,是那一位深愛著她、也必然會愛著她深愛的女兒的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