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17, 2020

開始寫就對了_010

今天想要來記錄幾個明明是混亂又辛苦的當下,但每當我分享這些個經驗的時候,聽的人往往都忍不住噗嗤的笑出來。簡直是黑色喜劇系列。

前三個經驗都跟不舒服時「難以言說」的困境有關,從這些經驗可以知道,「言說」是多麼重要的能力,如果不曾失去過或是不曾遇到言說方面的困難,很容易會忽略一個人在言說上遇到困境時有多無助。第四個經驗不算是辛苦,還有點逗趣,只是因為涉及大腦的運作方式,常常是難以想像的狀態,也一起紀錄下來。


 

(一)藥

發生場景:在一個心理工作坊課程的現場。
發生事由:因為在處理其中一個成員的生命議題,進入類似劇場的狀態,為了模擬現場的狀況,有比較劇烈的聲響發生(跟家庭暴力有關),我馬上就陷入極大的焦慮,用力的蜷曲在地上。

事件發展

由於我的反應太大,很快的現場幾位心理師就來給予協助,他們很有sense的拿了幾條後毯子把我的四周包圍起來,避免我往堅硬、尖銳的介面撞擊。負責帶領的老師在一旁安頓其他的學員們。過不了多久,我的狀況越來越激烈,現場三位資深的心理師一起在我旁邊工作,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君霖,妳一定不是第一次這麼不舒服,你知道怎麼讓自己好一些,試著幫自己一點忙。」無奈我只能僵直地倒在地上,不斷地用力向後仰,四肢軀幹都在用力...三位心理師都是虔誠的基督徒,他們決定開始為我祈禱,讓主基督來守護、掌管、行祂的工程,我知道他們在祈禱,但一點都沒有辦法給予回應,不過至少他們沒有繼續碰我、也沒有一直和我說話,我就慢慢有好一些。等到他們祈禱到一個段落,感覺我有好轉時,就停下來再問我:「君霖,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努力的張開口,聲音卻彷彿深鎖在遠方的保險櫃裡。我記得我用殘餘的視覺朝著三位心理師的方向望去,依稀看到三個重疊的頭像以極其親切的態度願意聆聽(請想像姿態前傾、點頭、發出「恩哼」的樣子)而感到一陣頭昏。終於我擠出了一個字:「一ㄠˋ...一ㄠˋ...」

此時三位心理師一至的點頭,予以肯定支持地說「嗯~你要什麼?」

我不禁崩潰了。由內癱軟到外。
我只是需要我的藥。

「嗯~你慢慢說~你要什麼?」
「一ㄠˋ...一ㄠˋ...」我用最後的力氣伸出手指向遠方我的包包...

終於有天使喚醒其中一位心理師的大腦。
她恍然的說:「啊~~~你是不是要吃藥?」

感謝天主。
我可以安息了。

(二)麻

發生場景:在山上避靜院
發生事由:大哭崩潰後因為不敢大叫,開始乾嘔,沒有多久就因為過度激烈的神經系統反應引發腦部、臉部、手部的局部麻痺感,且逐漸擴散開來。

事件發展:崩潰時大半是說不出話的,修女從我開始搖晃、大哭就都一直在一旁陪我,最後扶著我走進餐廳,想讓我坐著休息一下,看要不要喝一點水。但我感到從腦麻到臉的狀況一直持續,覺得恐懼不舒服,決定扶著桌子站著。看著修女倒來的水,只能用嘴唇抿一抿,無法入喉。

我想要讓修女知道我身體發生前所未有的狀況。於是試著張開口,卻只能咳嗽,修女拍拍我的背,說著:「沒關係~沒關係~」。又過了一會兒,我的口腔、嘴唇和喉嚨共同合作,發出了「ㄇ...ㄚ...ㄇㄚ...ㄇㄚˊ...」...幾乎費勁了我的力氣,一口氣出去之後就又開始喘氣。

修女心疼我,連忙拍拍我說:「喔~我知道~你想媽媽對不對...沒關係沒關係...」

(搖頭)我大力地搖頭。卻只是讓頭暈加重了腦麻。覺得好累。

「ㄇ...ㄚˊ....麻.....麻麻....麻麻」
我指著頭、臉,反覆地發出同一個音。
好像修女才終於慢慢地發現:我不是想媽媽,是很麻,身體不舒服。

(三)意識自己的存在

發生場景:在台大急診室
發生事由:大學時期醉倒在路邊被當時實驗室的大學姊和指導老師夫妻開(兩部)車來路邊撿回,直接送到台大急診室,會醉倒一定也表示整個人的狀況很差。

事件發展:被送到台大急診室,首先面對的是警衛,他來搜身、搜包包,看有沒有危險物品,最後拿走了我身上唯一的尖銳物品:一大串鑰匙和開瓶器(對,那時我隨身攜帶)。接著是護理人員詢問我的老師:「她怎麼了?」老師說:「她~~酗酒...」護理人員說:「酗酒?那不用來急診啊!」老師想了想就改說:「喔~嗯~~她有自殺傾向~」於是我就合理的被扣留了。

緊接著被送去一個小房間,來了一個穿白袍的年輕人,手上拿著一張評估單,我還不算很清醒,酒精還霸佔著腦袋讓我的現實感呈現萬花筒的狀態。不太記得前面問了什麼問題,只知道我茫然地看著地上,身體不斷地搖晃,事情發展得出乎我意料之外,太緊張了,身體多處都在用力。我偷偷朝著前面這個陌生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只看到鏡框和皺眉的痕跡。我焦慮的想要找空擋發簡訊給光啟的學長姐,呼叫他們救我離開這可怕的地方。

一系列的問題問到尾聲,我幾乎都沒有反應。每過一段寂靜的空擋,這位專業人士就拿筆在評估表上做了記號,直到最後一個問題,我感覺酒精有一點開始淡去,腦袋運轉的淤積濃稠感漸漸改善。穿白袍的年輕人看著我問說:「沈同學,請問你能感受到你的存在嗎?」

(「什麼?」「存在?」「感受?」「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定義不清」「無法回答」)我心中有無數的問號,不段思索這個提問究竟在問什麼,於是我搖晃得更劇烈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白袍人輕聲嘆了一口氣,拿起筆又做了個記號。似乎有些事就這樣定了。

於是我就被送去另一個診間,台大醫院是教學醫院,連精神科急診都有教學診,我一被送進去就有好多人已經坐在裡面等我,比我考大學口試還凝重。

還好,我在進診間前去了廁所,偷偷發了簡訊求救。
他們,我的天使們,在半小時內就趕到了診間。

(四)大教堂的冥想(行話篇。天主教友可能比較懂。)

發生場景:耶穌孝女會會院一樓的談話室
發生事由:從大學到神學院我都算是蠻規律地和阿傅談話,那陣子(有一陣子)阿傅特別喜歡用冥想來帶祈禱。

事件發展:我依稀記得阿傅的引導,他總要我先把眼睛閉起來,然後開始說話。已經過太多年了,不是記得得很完整,只能記得一些片段。

「想像你走到一間大教堂,裡面沒有開燈,在這個大教堂的盡頭,有個聖體櫃...你有看到嗎?」
我點點頭,腦中從資料庫裡調閱出聖家堂沒有開燈的樣子。
「你有看到聖體燈嗎?在黑黑的教堂的遠處,有聖體燈在發光」...
我點點頭,腦中清晰的定位出聖家堂祭臺後方的聖體燈。
「你慢慢地走過去,靠近聖體櫃...........(中間略)......你走到聖體櫃前方,慢慢打開這個聖體櫃...」
「你看到什麼?」
我腦中一片空白。為什麼呢?因為我沒有看過聖體櫃裡面放了什麼。我不曾當過輔祭,都在遙遠的二樓彈司琴,唯一看過聖體櫃被打開的記憶是聖周四遷供聖體後到聖週五,空蕩蕩的聖體櫃。
「你看到什麼?」

我吞了口水。慢慢地說:「聖體櫃是空的」
阿傅愣了一下,問說:「那...你感覺如何?」
我一頭霧水,說:「沒有什麼感覺啊」
阿傅又愣了一下,問說:「你還好嗎?」
我說:「還好啊」

於是阿傅為我祈禱,這個冥想就結束了。
我一直感到莫名其妙,好多年之後,我才懂得自己,只能在經驗值得庫存裡調閱,
對於抽象的引導很難跟上、很難進入。

是最近和教會一個姊姊分享這個經驗,他一直大笑,
我才知道原來不是很多人跟我一樣,所以特別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