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6, 2020

開始寫就對了_011

八月初去開刀。整個八月都在修養。
但壞掉爆炸不因為修養而停止,所以即便是在休養期,也壞掉了。

關於這次的爆炸,我想記錄一些觀察。

八月有一天下午,我只是看著幾個修院的姊妹們接受針灸和結構調理,看了一下午之後,送走醫師和老師。不過五分鐘。我就開始崩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倒在樹下,手術後的身體沒能讓我順利的回到房間休息,只能等待救援。

到底是為什麼呢?

送走醫師和老師,修女和我一起往修院走,我要去客人餐廳吃飯,修女說:今天沒有機會處理你這個大魔王。我說:我不喜歡被叫做大魔王,那讓我覺得自己很嚴重。修女說:哎呀只是一種說法而已這沒有很認真的。我說:因為我會覺得沒有希望,就很害怕。修女說:那就不要想了。

但是我腦袋裡面已經醞釀了很多。邏輯大概是這樣的:

所謂大魔王就是狀況很嚴重
>很嚴重就是很需要治療
>但是一個下午看到兩個人同時治療的情況讓我非常恐懼
>可是如果不治療就不會好
>所以我無法接受這樣的治療就不會好
>不會好就沒有希望

我開始反覆說:可是我會怕,它們兩個人對一個人壓著。
修女說:沒有阿,你看我們都不會覺得怎麼樣
我說:可是他們說"我們兩個人一起效果很好,你可以盡量叫沒有關係,反正你也動不了"
修女說:哎呀這是開玩笑地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我說:可是我就會很害怕,我就會開始說一些不是那麼真實的話來抵擋(比方說我就會說我還是可以動,因為我會踹你,或是我會拿東西攻擊)...但是我的身體裡面是緊縮的。
修女說:君霖,你沒有被治療,不要想了吃飯好不好?

按鈕就這樣按下去了。
我反覆的說:很可怕,兩個人壓住很可怕。
修女說:那就不要,君霖不要這樣的方式。
我反覆的說:可是不治療我就不會好了...
修女說:沒有~不是這樣...

之後就開始尖叫大哭。修女讓我自己一個人處理。我躲到鋼琴下面大哭,撞擊著鋼琴,覺得好絕望。想趕快回房間躲起來,走出修院門口忽然想到避靜院很多人,就不敢過去,站在原地大哭覺得好冷,我走進門口的樹旁,摸摸樹葉,虛弱的倒在地上,用僅存的力量大哭和抽蓄。

後來修女們找到我,手忙腳亂地把我放上推車,讓我安全的回房間,吃了好幾顆藥,整整昏睡了九個小時。呆滯了一整天。

本來這樣也就結束了,我試著給自己著力的方式,練習表達。我發現對於所有"受到箝制威脅"的處境,都會讓我恐懼到無法收拾,因為我又不能及時的用口語表達,也寫不出來,就很難達到有效的溝通。隔了兩天同事朋友帶我去辦公室時,只因為我的鑰匙暫時給職代朋友了,需要她幫我開門,她一邊開門一邊說:這樣以後我讓你上班你才能上班。我的腦袋知道她的好意,但內心卻破碎了,我默默地流了眼淚覺得無比的脆弱。

隔日,我試著整理、表達自己,我寫說"造成這部分的現況有性格和神經系統上的過於敏感激烈、也有過往經驗上的各種身心遭受暴力的創傷。需要繼續認識、讓天主治癒。也藉著創造新的經驗來形塑不同的迴路。包括練習釐清原因,看見需求,主動表達,也對各種回應保持開放,找到自己可以使力的路徑。"

知道了為什麼。還不夠,因為裡面的模式還在繼續運轉。
從爆炸那天之後,我發現自己開始找關於針灸的門診,
我找到去年車禍後,曾經去接受治療的中醫,
那時因為太劇烈,為我太辛苦了,
我試了兩次就決定不去了。才找到現在的中醫的。

但我如今居然想要去掛號。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我發現裡面的邏輯是這樣的:

我很嚴重,需要治療,但我不能接受現在的方式,
不能接受兩個人一起,那就從一個人開始,
那害怕針灸怎麼辦呢?
如果我可以不怕針灸就不會感到這麼受威脅、恐懼、無能為力...
所以我擬定一個計劃,讓我短時間常常去接受針灸治療,就不會這麼害怕。

但這個計畫瞬間讓我內在焦慮增高,
我沒有辦法承受還要回去之前的中醫接受針灸治療。
但我腦袋的邏輯沒有被打破,就產生衝突。
這些都是不必要的耗損,但我沒有辦法停止。
還接連影響到其他關係上的投射。

再慢慢表達出來以後,我試著從邏輯錯誤中找到別的方式,讓自己跳脫無能為力的威脅感。
手邊沒有辦公室鑰匙?就去多打一份就好,
目前不想接受針灸?那就不要阿,或是願意試試看,不行就不要,
所謂不會好也沒有很可怕,因為幾十年來也是這樣活下來了。
會好是什麼?不會好是什麼?恐懼的究竟是甚麼?
除了具體的病痛之外,其實很多時候是一種臆測而已。

所以不會好是個假命題。
單一療程方式也是個謬誤。

我注意到這種內在的強迫模式是我從小養成的方式,
媽媽教我的就是這樣,我稱之為意志力洪水法,
不喜歡吃紅蘿蔔?那就一直大量的吃,吃到吐再繼續吃,之後就沒有感覺了,
前幾天的一個夜晚我醒來就睡不著了,
忽然想起小時候的自己,一個人在家的時候,
常常會拿棍子自己打自己,會對著鏡子打自己耳光,
會反覆對自己說著那些個羞辱的話語。
就像惡童日記寫的一模一樣,
我在練習疼痛、身心痛苦的感覺,
希望這樣被打被修理的時候就不會痛了。

修女說:君霖,你真的有太多勉強了,真希望你開始練習新的模式,不是走這種勉強的極端。

我感到身體裡面又產生好焦慮。
我怎麼可能沒有勉強的活在這個世界呢?
我發現自己走在一個邊界,勉強讓我辛苦至極,也推著我塑造我成為今日的我。
但如今我依稀的感受到是有另一條路的,
不是充滿無助、被迫、不得已、恐懼、壓力、沒完沒了的窒息感。
但我可以怎麼處理我和勉強模式的親密關係呢?
又要往哪裡去呢?

我覺得有另一種無助感升起。
一時之間覺得無比的脆弱。
但我也知道,脆弱離真實比較靠近,
當然前提是沒有恐懼來引發防衛。

我渴望那份真實的力量。
我切願保持開放,以及對天主的信賴。
祂為我預備了最適合我的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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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這件事情來說。
修女陪我找到一個決定/表達:
>一次面對一個人
>在修院只做結構治療。
>在診間可以嘗試針灸治療,隨時調整。

不清楚的點:
我目前沒有身體上的具體疼痛,所以不知道甚麼叫做治療好。
大多是從調理的過程中去發現,感覺,藉由回饋再繼續細調。

如果說有清楚的治療方向、原理機轉可能就會比較有力氣接受治療的不舒服。比方說為了讓子宮內膜異位減輕、為了減少腦部放電、為了處理腰髖骨盆區筋膜沾黏、為了改變腹腔張力....這些都是比較清楚的治療方向。

畢竟接受治療需要信任和承擔,即便我有信任,所要付出的承擔也過於巨大。因此若不是有清楚的治療方向,很難承受治療的痛苦。而針灸為什麼會讓我這麼痛,幾乎像是凌遲似的,這或許可以下周去問老丘醫師。

不能忍受就是不能忍受,我對自己常常太嚴格了,可能也是因為不知道如何衡量才好,好像標準只有除非會暈倒、崩潰要不然沒有所謂不能忍受。因此當修女說:不能針就不要針阿~我就會說:可是我又不是真的一點也不能針。

忽然我想起來以前阿鄒說過的話:如果一件事情你很難馬上說好,那其實就還在不好的範圍。至少目前沒有說想去,就是還不想去。

這個經驗幫助我去辨別一些別人可能很容易就會表達的部分。既然目前一想到針灸就要花這麼多力氣來說服自己,而且一提到就無法想別的事情,整整佔據了我好幾周的腦袋,那很明顯的就是對我來說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會造成壓力的事情。

至少我可以接受自己"覺得很辛苦,覺得很有壓力"。而不是責怪自己"不夠努力、不夠勇敢'、不能跟大家一樣。"

我今天也用了這個辨別法則來決定要一個人吃飯還是跟醫生老師一起吃。我想了好久,我發現我沒有辦法說好,但也說不出不好,由此可見我沒有想要和大家吃飯。因此我就決定自己午餐而沒有責怪自己覺得自己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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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記:

一周後,聽見醫師對其他人說:xx你去跟小龜說,其實沒有很可怕對不對...
我只是在隔壁聽見而已,就產生極大的恐懼和焦慮,
一直反覆的跟修女說:可是他想要說服我。
修女說:你有表達的很清楚了,但他可以自由地說吧?
我說:可是我好害怕...
修女說:你就不要管他,他怎麼說你都回答說:我已經說過了~我不行~
我說:...我說不出來。因為他是醫生。

因為他是醫生。
對於權威者,那又是另一個內在邏輯了。
好像根本無法表達。
很矛盾的是,也是因為這樣我會有安全感。
所以我不會在山上和大家一起看診,因為那沒有看診的安全感,
看診為我來說一種儀式,診間會讓我害怕也會讓我安心。

內在的邏輯影響我很多的反應。
而且很難被打破,在我還沒有準備好改變以前,
試著想要打破我的邏輯都會讓我感到極度的恐懼。
但同時也會在我裡面產生自我譴責。(我怎麼可以這樣~)
這些多重的張力就這樣在很多小事情上把我撕裂了。
我想這是為什麼我常常覺得很費力。
希望藉著越來越理解自己,就能越來越有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