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28, 2020

開始寫就對了_015

*重點摘錄:
1、改變節奏、增加不可預知的人際互動、牽動人的日常對我來會是非常難以負荷的。
2、扮演是我生命裡重要的元素,就像模仿一樣。但不能太投入以至於收不回來,那就會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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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大約從年中開始,中醫陳醫師開始來山上給修女們看診,每次我就幫忙把手寫出來的藥單拿去打成檔案,方便到診所直接複製貼上。不久,因為山上許多姊妹需要傷科的調整,陳醫師就請了熟悉結構治療的伍老師一起來幫忙。於是每週到了看診的日子,山上就很不一樣,因為有看診、有治療,人來來往往,有時會三五人圍在一起跟伍老師學手法和概念。

夏天時為了讓他們有合宜的環境,好一陣子就改到避靜院。漸漸的,我發現只要到看診的那一天,我就覺得很動盪,因為山上的節奏和氛圍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本來我只是覺得好像很多人讓我感到焦慮不安。後來我發現,特別是改到避靜院之後,離我的房間很近,幾乎每到陳醫師和伍老師來的那一天,我就會非常躁動,甚至連著好幾次等他們離開後我就會大爆炸,一發不可收拾。

看見這個頻率之高之後,我決定避開這樣的局面,於是改成他們上山看診那天,我無論如何都會下山,狀況好就打個招呼,狀況不好就趁他們來以前搶先逃走。(但如果我有在山上我都會沖一杯手沖咖啡給伍老師才走,因為他是懂得品嚐咖啡的人)。請陳醫師之後再把藥單照給我,我在辦公室(或某處)在幫忙打就好了。做了這樣的調整之後,果然好很多,崩潰的頻率大幅降低。我才知道這為我來說影響有多大。

同樣的狀況發生在Open每個月來山上帶修女們練唱。我發現平常看到Open我都很開心,可以自然的互動,但一到練唱,一堆人聚在一起,跟平常互動來往的方式不一樣,我就會非常焦躁,有一次晚上練唱,我不斷的跳動,Open要我去休息,我就趕快跑掉。我才發現這種與平時不同的狀態會影響我很大,即便我那天狀況很好,好像可以參與一些,我還是很容易焦躁,身體感覺要被撐破了。

從今年開始,向修女跟我說,我可以自己吃飯,不用進去和大家吃飯了。我覺得很高興,因為每次要去修院餐廳吃飯,走過那個走廊,要打開門之前,我都想像自己是從後台走向舞台,門一打開,好多的人,我要微笑,要應對,要跟上,要注意大家在幹嘛,簡直是累死人又不幫助消化的場面。

但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容易因為一些小的變化而焦慮不安。好多日子我的飯會被放在電腦室的桌上,有一次我去看沒有飯,我就走了,後來才知道是放在客人餐廳。有一次則是相反,我去客人餐廳看沒有飯,就走了,後來才知道在電腦室。有的時候有別的客人,我就會在電腦室吃飯,但因為要等洗碗,我就會很緊張地聽隔壁的客人們離開了沒,思量著我到底是要從廁所那裡的門先離開還是先去聖堂坐,等客人們離開我再去客人餐廳洗碗。因為我害怕他們忽然出現在電腦室門口,我會不知所措。

早餐也是遇到困難,其實這跟上班和通勤很有關係,如果是像我修養的時期,作息很穩定就不會有這些困難。但因為只有我每天去上班,每天經歷這樣漫長熬人的通勤,其實我常常越睡越晚,有時候就根本沒有辦法來吃早餐。有時候我又會住在萬華沒有回來。而這又很難固定,至少目前的我還不能,因為我動不動就又忽然很累回不了淡水。於是有時候我就會刻意調鬧鐘讓自己至少在九點以前去吃早餐,這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

最近這樣的變動都很細微,但對我來說都是變動。有一次我去吃早餐時發現沒有準備,事實上可能是因為修女們覺得乾脆等我起來在準備才不會都冷了,那天我就自己沖麥片吃,我發現隔天我就很難再去吃早餐,因為好像我腦中的規律被打破了,就覺得可能今天也不會有早餐了,這感覺沒什麼邏輯,但我真心覺得是這樣。另外就是我感覺很不安,好像我什麼時候、要不要吃早餐都牽動著別人,這讓我覺得累,真心的累,不是吃早餐這件事,而是人讓我感到疲倦。最近準備早餐的常常是樂修修女,他不時會問候我幾句話,但我根本是不知道怎麼回應他,於是就出現了尷尬的一陣空白。

其實我需要睡眠的時間非常長,在山下不用上班的時候,我可以連續睡十多個小時,才慢慢甦醒。但在山上就很難這樣,就算我放過自己睡過早禱和彌撒,我還是會掛記著早餐。然後從我甦醒到走出房間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和距離呢。所以有時候修女問:你不是起來了嗎?怎麼還沒來吃飯,我就會很焦慮,因為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啊。就還沒有到出發這一步。當然,或許再過幾年我會有改變吧,我猜。

於是昨晚我決定今早不要去吃早餐,我也就先說了,為我來說,早餐可以很簡單,但極需要有個安穩的節奏才能過這一天。我想認清這一點是接納自己的確非常困難過修院團體生活的重要一步。這為我非常困難,因為我心中內化著爸媽給我「團體很重要」的價值,我要承認自己非常困難做到,就好像要打掉自己的地基,又很怕自己走錯路。其實不是怕走錯路,是因為心中根本沒有別的路可以參照。

從去年十月開始,每週二晚上去板橋講課,現在還繼續著,今年開始也負責部分每個月一次oblates的共融培育課程。我發現自己開始面對一個分裂的狀態,雖然跟十年前比起來已經好很多,但這個分裂的狀態還是有的。那就是,我可以承擔一些,或者說,有的確是有一些天主給的加上後天培養的能力和恩寵,但為我來說,這些就是一種稱職的演出,我沒有不喜歡,但為我來說就是一種扮演,而我對「扮演」極其敏感。因為一旦是扮演,就需要有落幕下台喘息的時候。

演得太好,就會很難下台。
還會應觀眾要求而忘記自己在扮演。

上週日就太多了,一整天的共融培育,晚上又下山和家人一起幫哥哥慶生。結束時我全身都是電電,已經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了。這樣的崩壞延伸到今天(週四)還在繼續著。

十年前的我無法從扮演脫身,只會癱瘓在地和崩潰。現在的我稍微知道自己獨處的生活樣貌,也貼近、肯定這樣的自己,比較清晰的知道需求在哪裡。所以可能對目前的我來說,覺察到分裂,能幫助我提前好幾步做出調整。

可能,我今天選擇獨自在房間吃奇怪的早餐,沒有遇到任何人。就是很好的調整。

人對我來說,或者說有機體對我來說,就是有個「場」,我對這個「場」很敏感,比言語還要敏銳。所以與人們來往,就是需要在一個扮演的位置才能撐下去,因為人們構成的場域,是會把我完全穿透的,我只好妝扮自己,好能上場應對。

昨晚坐捷運回淡水,覺得好累,就在車廂中間有金屬鐵片的區域席地而坐。因為累了,坐著又沒有擋到人。但我就想起小時候總是被唸「不要坐地上」。連台大的老邱醫師也說:累了不能就躺在地上,即便我說:「我是躺在公車站的椅子上啊」,他也是搖搖頭說:「那咖啡店比較好」。可能是說比較安全吧。但我想坐在捷運車廂的地上應該是還好。

天色已晚。幕落了。可以歇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