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因為被愛支撐著。

Jul. 17, 2020

今天想要來記錄幾個明明是混亂又辛苦的當下,但每當我分享這些個經驗的時候,聽的人往往都忍不住噗嗤的笑出來。簡直是黑色喜劇系列。

前三個經驗都跟不舒服時「難以言說」的困境有關,從這些經驗可以知道,「言說」是多麼重要的能力,如果不曾失去過或是不曾遇到言說方面的困難,很容易會忽略一個人在言說上遇到困境時有多無助。第四個經驗不算是辛苦,還有點逗趣,只是因為涉及大腦的運作方式,常常是難以想像的狀態,也一起紀錄下來。


 

(一)藥

發生場景:在一個心理工作坊課程的現場。
發生事由:因為在處理其中一個成員的生命議題,進入類似劇場的狀態,為了模擬現場的狀況,有比較劇烈的聲響發生(跟家庭暴力有關),我馬上就陷入極大的焦慮,用力的蜷曲在地上。

事件發展

由於我的反應太大,很快的現場幾位心理師就來給予協助,他們很有sense的拿了幾條後毯子把我的四周包圍起來,避免我往堅硬、尖銳的介面撞擊。負責帶領的老師在一旁安頓其他的學員們。過不了多久,我的狀況越來越激烈,現場三位資深的心理師一起在我旁邊工作,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君霖,妳一定不是第一次這麼不舒服,你知道怎麼讓自己好一些,試著幫自己一點忙。」無奈我只能僵直地倒在地上,不斷地用力向後仰,四肢軀幹都在用力...三位心理師都是虔誠的基督徒,他們決定開始為我祈禱,讓主基督來守護、掌管、行祂的工程,我知道他們在祈禱,但一點都沒有辦法給予回應,不過至少他們沒有繼續碰我、也沒有一直和我說話,我就慢慢有好一些。等到他們祈禱到一個段落,感覺我有好轉時,就停下來再問我:「君霖,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努力的張開口,聲音卻彷彿深鎖在遠方的保險櫃裡。我記得我用殘餘的視覺朝著三位心理師的方向望去,依稀看到三個重疊的頭像以極其親切的態度願意聆聽(請想像姿態前傾、點頭、發出「恩哼」的樣子)而感到一陣頭昏。終於我擠出了一個字:「一ㄠˋ...一ㄠˋ...」

此時三位心理師一至的點頭,予以肯定支持地說「嗯~你要什麼?」

我不禁崩潰了。由內癱軟到外。
我只是需要我的藥。

「嗯~你慢慢說~你要什麼?」
「一ㄠˋ...一ㄠˋ...」我用最後的力氣伸出手指向遠方我的包包...

終於有天使喚醒其中一位心理師的大腦。
她恍然的說:「啊~~~你是不是要吃藥?」

感謝天主。
我可以安息了。

(二)麻

發生場景:在山上避靜院
發生事由:大哭崩潰後因為不敢大叫,開始乾嘔,沒有多久就因為過度激烈的神經系統反應引發腦部、臉部、手部的局部麻痺感,且逐漸擴散開來。

事件發展:崩潰時大半是說不出話的,修女從我開始搖晃、大哭就都一直在一旁陪我,最後扶著我走進餐廳,想讓我坐著休息一下,看要不要喝一點水。但我感到從腦麻到臉的狀況一直持續,覺得恐懼不舒服,決定扶著桌子站著。看著修女倒來的水,只能用嘴唇抿一抿,無法入喉。

我想要讓修女知道我身體發生前所未有的狀況。於是試著張開口,卻只能咳嗽,修女拍拍我的背,說著:「沒關係~沒關係~」。又過了一會兒,我的口腔、嘴唇和喉嚨共同合作,發出了「ㄇ...ㄚ...ㄇㄚ...ㄇㄚˊ...」...幾乎費勁了我的力氣,一口氣出去之後就又開始喘氣。

修女心疼我,連忙拍拍我說:「喔~我知道~你想媽媽對不對...沒關係沒關係...」

(搖頭)我大力地搖頭。卻只是讓頭暈加重了腦麻。覺得好累。

「ㄇ...ㄚˊ....麻.....麻麻....麻麻」
我指著頭、臉,反覆地發出同一個音。
好像修女才終於慢慢地發現:我不是想媽媽,是很麻,身體不舒服。

(三)意識自己的存在

發生場景:在台大急診室
發生事由:大學時期醉倒在路邊被當時實驗室的大學姊和指導老師夫妻開(兩部)車來路邊撿回,直接送到台大急診室,會醉倒一定也表示整個人的狀況很差。

事件發展:被送到台大急診室,首先面對的是警衛,他來搜身、搜包包,看有沒有危險物品,最後拿走了我身上唯一的尖銳物品:一大串鑰匙和開瓶器(對,那時我隨身攜帶)。接著是護理人員詢問我的老師:「她怎麼了?」老師說:「她~~酗酒...」護理人員說:「酗酒?那不用來急診啊!」老師想了想就改說:「喔~嗯~~她有自殺傾向~」於是我就合理的被扣留了。

緊接著被送去一個小房間,來了一個穿白袍的年輕人,手上拿著一張評估單,我還不算很清醒,酒精還霸佔著腦袋讓我的現實感呈現萬花筒的狀態。不太記得前面問了什麼問題,只知道我茫然地看著地上,身體不斷地搖晃,事情發展得出乎我意料之外,太緊張了,身體多處都在用力。我偷偷朝著前面這個陌生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只看到鏡框和皺眉的痕跡。我焦慮的想要找空擋發簡訊給光啟的學長姐,呼叫他們救我離開這可怕的地方。

一系列的問題問到尾聲,我幾乎都沒有反應。每過一段寂靜的空擋,這位專業人士就拿筆在評估表上做了記號,直到最後一個問題,我感覺酒精有一點開始淡去,腦袋運轉的淤積濃稠感漸漸改善。穿白袍的年輕人看著我問說:「沈同學,請問你能感受到你的存在嗎?」

(「什麼?」「存在?」「感受?」「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定義不清」「無法回答」)我心中有無數的問號,不段思索這個提問究竟在問什麼,於是我搖晃得更劇烈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白袍人輕聲嘆了一口氣,拿起筆又做了個記號。似乎有些事就這樣定了。

於是我就被送去另一個診間,台大醫院是教學醫院,連精神科急診都有教學診,我一被送進去就有好多人已經坐在裡面等我,比我考大學口試還凝重。

還好,我在進診間前去了廁所,偷偷發了簡訊求救。
他們,我的天使們,在半小時內就趕到了診間。

(四)大教堂的冥想(行話篇。天主教友可能比較懂。)

發生場景:耶穌孝女會會院一樓的談話室
發生事由:從大學到神學院我都算是蠻規律地和阿傅談話,那陣子(有一陣子)阿傅特別喜歡用冥想來帶祈禱。

事件發展:我依稀記得阿傅的引導,他總要我先把眼睛閉起來,然後開始說話。已經過太多年了,不是記得得很完整,只能記得一些片段。

「想像你走到一間大教堂,裡面沒有開燈,在這個大教堂的盡頭,有個聖體櫃...你有看到嗎?」
我點點頭,腦中從資料庫裡調閱出聖家堂沒有開燈的樣子。
「你有看到聖體燈嗎?在黑黑的教堂的遠處,有聖體燈在發光」...
我點點頭,腦中清晰的定位出聖家堂祭臺後方的聖體燈。
「你慢慢地走過去,靠近聖體櫃...........(中間略)......你走到聖體櫃前方,慢慢打開這個聖體櫃...」
「你看到什麼?」
我腦中一片空白。為什麼呢?因為我沒有看過聖體櫃裡面放了什麼。我不曾當過輔祭,都在遙遠的二樓彈司琴,唯一看過聖體櫃被打開的記憶是聖周四遷供聖體後到聖週五,空蕩蕩的聖體櫃。
「你看到什麼?」

我吞了口水。慢慢地說:「聖體櫃是空的」
阿傅愣了一下,問說:「那...你感覺如何?」
我一頭霧水,說:「沒有什麼感覺啊」
阿傅又愣了一下,問說:「你還好嗎?」
我說:「還好啊」

於是阿傅為我祈禱,這個冥想就結束了。
我一直感到莫名其妙,好多年之後,我才懂得自己,只能在經驗值得庫存裡調閱,
對於抽象的引導很難跟上、很難進入。

是最近和教會一個姊姊分享這個經驗,他一直大笑,
我才知道原來不是很多人跟我一樣,所以特別記錄下來。

Jun. 30, 2020

今天想要寫的是我行動的三種模式:

自然的單獨、習得的參與、不時的崩壞。

會注意到這部分是因為住在山上,時常要面對要選擇單獨還是融入團體的決定,也要不時地面對「怎麼又壞掉」了的自己。這三種模式常常穿插或是同時在我裡面發生。

1、自然的單獨
自然來說,我當然會想要單獨,能避開人群就避開人群,能不要遇見人就不要遇見人,十足的宅龜。但如果什麼都要「自然的來發展」,其實我應該早點搬到東部,很多不舒服就已經自動減少一半了。(好的我會繼續想想)。所以有時候修女說:「你不要勉強自己」,我就很為難,因為我如果不push自己一些,往往就會一直躺在地上出不了房門(除了上廁所以外)。有時候稍微強迫自己身體移動,反倒會讓意念、感覺改變,本來無動機的都會變有動機...這是我長大以後才慢慢發現的。

2、習得的參與
我的爸媽都是在團體裡長大的,他們也喜歡待在團體裡,他們又是好咖所以大家都喜歡他們。但我完全不是這樣的料。爸媽太重視參與的能力了,他們也看重人際網絡的資源,所以花了很多的心力讓我在團體裡成長、學習。他們在團體中的身影也成了我從小看到大的榜樣。所以,我習得了這部分的能力、也內化了這部分的特質。差別是我雖然可以待在團體,從外來看甚至覺得我待得蠻好的,但我裡面卻常常是消耗、忍耐、倒數計時的。(就是想著何時可以結束、哪時可以下班~)


3、不時的崩壞
壞掉的比率已經減少很多了,以往每天至少都要來一場,現在狀況好的話一個月一兩次,狀況不太好的話一週一兩次,在強度上和恢復的速度上都進步了。但這裡指的崩壞是一種失去動機的低潮,既沒有想要單獨也沒有想要融入,嚴重一點的說,就是找不太到想要活下去的理由。這樣寫太嚴重了,所以更改一下,就是身體上的不舒服伴隨著萬念俱灰的狀態,而產生毫無動機和生機、對這個世界失去信任和連結而衍生出恐懼的狀態。


這三者不一定是輪流出現的,常常是一起共存,尤其是前兩者。最近一個月有機會上一點IFS的課程,我感覺前兩者就像是裡面的兩個我(兩隻羊),單獨我傾向躲起來、融入我傾向參與,兩者我都認識,但他們彼此不太認識對方,甚至有點相互討厭、敵對,所以還需要時間讓彼此認識多一些。好能協調出一個不壓迫任一方的決定。

上週六晚上團體有自由參與的共融活動(有點像大地遊戲),我裡面的這兩個我就非常劇烈的在訴說他們的立場:一個說他只想要躲在房間、另一個主張應該要參與。向修女說:「試試看找出一個不委屈任一方的決定」。於是我後來有去,但沒有參與活動,只是臨在,看著大家玩、在一旁照照相,也還不錯,算是達成和平協議的一次。




今天看到網路上一篇文章提到有位教授指出:「有人說「不要太在乎學習的效果(成績),內在動機才是重要的。」這個立論有點問題,因為其實人會有動機持續學習,是因為經驗到某種成就感、或是游刃有餘的喜悅。」

某程度我還蠻同意這個觀點的。其實說到前兩個狀況,最大的差別就是「參與」會形成一種「受到肯定」的社會性,當我可以習得參與的能力的時候,往往也比較覺得不這麼格格不入、被稱讚的機會也比較大。因此,儘管我常常說像是在「演出」、「裝模作樣」(因為是習得的,不是自然的,難以感到內在的連結),我還是會在能負荷的時候去參與,為的是得到一種「可融入」、「有能力」、「被任可」的正向經驗。

反之,如果我一直處在單獨的狀態,就會覺得離社會很遠,本質上其實蠻好的沒有不舒服,但一旦又要接近人群時,就會更經驗到一種「我無法」、「失能」的挫敗感、甚至是恐懼感。

說到底,這是一種安全感,覺得世界還容得下我,因為我還稱得上可以和大家再一起,反面來說,就是有一種「我不屬於這裡」的恐懼,嚴重一點就是「這個世界不安全」、「是我壞掉了」、「我不應該在這裡」。這很難表達,但我今天想要把這部分特別寫出來,因為這部分很容易衍生到上面的第三種狀況,也常常是讓我壞掉的原因之一。

這也是為什麼我在對自己沒有信心的時候,會去找一些做起來感覺比較對的事來做,不管是去練瑜伽或是彈琴或是畫畫。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會感覺自己不用「費盡力氣」就能跟上,或者不用努力練習說話(還不一定用得出來)就可以表達或與人互動。甚至,我喜歡在這之中的自己,我喜歡和身體對話、喜歡音樂、喜歡顏色、喜歡發呆。

 

還好,我還有喜歡。


 

 

上週祈禱時我忍不住抱怨了耶穌:「當年也是你信誓旦旦地邀請我去過團體生活,怎麼搞成這樣?」

(我的)耶穌還是那樣慢慢的、安靜的、從容地說:「所以你才有幾會認識完整的你啊」。

我忽然懂了,要不是在密集的團體生活裡,其實我不太有機會知道我裡面發生了什麼,因為過往長久的時日我不舒服的時候就習慣躲起來,不會有什麼人發現,是因為在團體生活,沒有地方可以掩蓋,又過量的與人來往,於是就天天一直爆炸出來,我才開始了解到,喔~原來我好像跟大家不太一樣,噢~我好像沒有辦法...。以前隱約地會知道,但畢竟家人很包容我,勉勉強強還可以撐過去,但待在團體生活的時候,就是要不斷去面對這樣的自己。

如果說大學四年我好不容易學會說:「我不舒服」。那接著又過了十幾年,我才慢慢知道,當我說我不舒服的時候,指的是什麼(前面專文寫過),我才知道什麼因素會讓我產生不舒服(前面專文寫過),或者,不舒服的時候可以怎麼樣自助、或是讓別人幫助我(也寫過了)。這些慢慢有了雛形,也慢慢的知道沒有誰或哪本書可以解答我這些事,這系列的文章,多少也是想說,先整理出來,或許有些人也有類似的經驗,看到之後,能有些許共鳴、不這麼孤單。

這樣看來,十幾年也是蠻值得的。
耐心就是這樣磨出來的啊。

烏龜慢慢爬。
儘管常常在睡覺,偶爾醒來也會前進的。

Jun. 27, 2020

想著連假要來寫一點東西,卻一直不太舒服,難得有空擋就只想要躺著發呆。今天終於爬到咖啡店來打開電腦,光是從坐下到開始打字也就過了兩小時,我需要的暖機時間真的很長。

今天要寫兩點:

1、躁動不安的身體
2、人群如何成為壓力


1、我很多的時間都住在山上的修道院,每天有好多次到聖堂參加祈禱。但是我常常需要動來動去,從前後搖晃到左右擺動,再到前後左右的晃動伴隨著不規則的抽蓄。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像是小時候看到一種只要聽到音樂就會開始扭動的鐵罐(或是花)。

關於身體一直動有兩種狀況:

第一是因為身體有電、或是很難描述的不舒服(好像神經系統有東西在搔癢著那樣難受)。總之統稱為不舒服。從四肢到脊椎都會有,晃動、用力會減緩這樣的不舒服。而當我處在會讓我緊張的環境裡,不舒服的狀況就會加重,即便是很熟悉的教堂,因為要和很多人一起祈禱,我也會進入緊張的狀態,讓晃動的程度增加,至於為什麼會在2解釋。有時候太多的感官輸入(通常是音樂或語言)也會加重燥動不安的狀態,所以如果神父講道滔滔不絕,我就會不斷的晃動,伴隨著各種「濕透了、滿了」的窒息感。

第二是因為疲憊、想要躺下來卻不行。因為我的睡眠狀態常常都不太好,所以早上起來有一半的時候都是很累的,即便有練習完,也只想要躺著,但通常我會去參加彌撒或早禱,於是就會發生我很快就會開始一直搖晃,因為我太想要躺下來了,此時的躁動和搖晃就是比較像是一種自我刺激,讓自己有一種安全可掌握的動態,好能保持清醒。如果太極端(太累)的時候,我會開始傾向自我傷害,現在的我比較敏銳這個部分,一旦我開始想要劇烈的製造一些疼痛感或是自殘,我就知道我已經非常不舒服了,通常我會求救(尋求陪伴、避免單獨),或是盡可能地讓自己快一點能夠安全地躺下。

如果是第一種狀況,通常只要離開公共場域,回到安全的單獨空間,就會好一些,如果連單獨都會出現這樣的不舒服(通常是夜晚),就會很辛苦。好像只能等待這樣的風暴過去,就像文章的這張圖一樣,全身都不舒服,沒有辦法睡覺。有時當我睡飽了,又有良好足夠的瑜伽練習,身體系統就好像被按摩了一場,這時不舒服的狀態就會好很多。像我這個月常常有穩定的晨練,如果夜晚睡得好,早上祈禱、彌撒就可以比較安穩。否則就會一直坐如針氈,如果遇上突如其來的刺激(比方說汽車警鈴響、麥克風的尖銳聲)我就會非常劇烈的撞擊。(處理方式之前寫過了)。至於第二種狀態,其實就是盡快躺下來就好了。加上重量毯較果更好。

2、關於人群,為我來說,就好像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圈又一圈的電波,既是環狀又向外發散,這也是為什麼我非常敏感和人之間的距離,更不用說觸碰了。於是,只要我走進一個空間,裡面有一群人(所謂一群,可能三四個就算是群了),對我來說,就會感覺空間裡佈滿了環狀和發散的波,而我很快就被穿透、波及了。即便我根本沒有和這些人互動,我也還是會強烈的感受到不舒服。特別的是,這股波的強烈和熟悉度成正比,意思是,如果我根本不認識,我就比較不會受到影響,但一旦我有一點認識,特別是半生不熟的大多數時候,就會非常不舒服。

說到「熟悉」,就想要補充一點,就是我非常難經驗到和一個人「熟悉」。前陣子小團體中有朋友說:「我以為我們算是熟的」,我說:「這是很主觀的,為我來說,大多數的朋友都不是這麼熟悉。但還是好朋友啊。」我會這樣說的原因是因為,大部分的人認識我都是特定的幾個面向,很少人能比較完整的認識我,因為我有非常多的時候需要隱藏起來,也有非常多的時候只能癱著,而大多數的人不會遇到、經驗到這部分的我,他們有可能聽說、看我分享這部分很多,或是接到需要代禱的訊息,但真正能在我身邊的是少之又少。而對我來說,經驗到「被承接」、「被認識」的熟悉,是必須包含這個幽暗孤寂又漫長的部分。所以其實說得上熟悉的人非常少。但即便是這樣,我還是很珍惜好朋友們的。

回到人群,從我開始試著進入修院團體生活之後,就遭遇了極大的挫折和痛苦,在第一個團體的時候簡直是是一團亂,我光是走上天台想要去洗衣服,看到晾著幾十件衣服的場景就嚇得直接回房間,於是我從來沒有去頂樓洗過衣服,我的衣服都晾在房間。只是看到衣服就有這麼強烈的反應,更不用說要處在群體中了。每天都像在打仗一樣,光是吃個飯我就耗盡了一切。還能做些什麼呢?同樣的困難發生在現在的團體,雖然大家都極其友善了,但我每次打開餐廳的門,看見裡面坐了十幾個人黑灰壓壓的一片,就算是守靜默沒有互動,我也感覺一打開門就被一股又一股的波給穿透、淹沒了,只能快速衝過去,拿了食物在快速離開。

 

但這樣的經驗實在太難被理解了,以至於即便是身邊的人也常常忘記,光只是在一群人中間,我就開始累了。(有時連我都忘了,到累壞了才發現就來不及帶自己離開了)。有時候我疲憊脆弱的連多看到一個人都無法承擔,就會設法走不會遇見任何人、甚至不經過任何人的道路,儘管是繞一大圈也在所不惜。這就更難被理解了。

當我已經不舒服的時候,任何和人有關的聲音都會讓我非常緊繃、焦慮,凡舉遠方開關門、咳嗽、腳步聲、洗手台的沖水聲、洗碗的碰撞聲,都可能會觸發啟動壞掉崩潰的按鈕。



在這方面,我實在是深感脆弱。也越來越認識這樣的自己。


 

有時候會陷落到一股憂傷中,找不到可以安穩站立的點,極度恐懼人群、覺得世界很難生存。覺得自己太脆弱不堪一擊到讓我厭惡自己。但現在又比較能從這樣的起伏和狀態中看見一種週期,接受當下的無法,不在這時候下任何決定。


我還是常常經驗到天主的保護而充滿感恩。祂用各種方式隱藏了我、收留了我、照顧了我,是為了使我生活,在他面前生活。即便充滿不容易,我仍切願繼續認識、聆聽、答覆他為我準備得最好的一份禮物。

很多人看我的生活好像很養生,注意飲食、又努力照顧身體。但只有我知道辛苦常常如影隨形,只要走出房門就開始緊張、焦慮,在這麼多的壓力下活著,下背部脊椎兩側和卵巢都有許多小腫瘤與之共存也是難免的吧。

但願我在天主內越來越柔軟、接納這樣的自己,
也越來越被祂的愛滲透,而經驗到生命的安穩。

Jun. 12, 2020

這一篇想要寫:
1、「無法聚焦的狀態為我來說就像是掉在一坨鼻涕裡那樣難受又動彈不得」。
2、「關於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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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聊天」就是個日常生活最常出現的「無法聚焦」。
而我實在抓不到要領。

修女常常提醒我:
聊天就是:「他們隨口說、你就隨便聽」。
但我真的很不會呢。
就算已經努力建置資料庫了也很難。
而且非常費力。非常。

這就是有時候發散型的聚會比開會還累得多的原因。
我的腦子像泡在水裡一樣茫然。
沒有多久就呈現暈眩狀態,
耳朵發燙,身體充滿難電在竄動,
無法思索、呼吸短淺、喉嚨鎖住、身體感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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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很多時候人們說話只是隨口說一說而已。我常常接收不到「隨口說一說」的輕鬆自在,無法拿捏到底要認真多少,也無法懂得如何分辨何謂「隨口說一說」。

除非是有限制的領域、或是同一個人的溝通模式,我比較能拿捏。比方說老闆年紀大了常常是隨口說一說的只需要一個聽眾而已這我花了幾年可以懂了。又比方說以前和小阿陽隨便說話,不需要有邏輯只要發出聲音或講出個詞彙就好...這也不需要花力氣。

但其他時候,面對各式各樣的人們,我就難以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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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晚上練唱前幾個妹妹在聊天,一個說到「自從吃了中藥以後我就開始癢,醫生說因為我是過敏體質,吃藥以後就會起反應所以不能吃一些食物...」另一個說「我也是,吃了中藥以後就變成過敏體質了~~」,我聽了非常納悶,因為我也在場,懂得完全不一樣。怎麼會說「自從吃了中藥以後我就變成過敏體質了、或是中藥讓我過敏....」,這話一點道理也沒有啊。

但修女後來跟我說:他們只是隨便聊聊而已、也沒有想要認真討論、也沒有想要花力氣處理,反正有醫生就加減看看,沒事就隨便講講,根本不需要認真聽。因為我是長年都在看醫生,身體常常都不舒服,會很認真的想要搞清楚,讓自己好過一點,但大多數人沒有這麼不舒服,所以就只是講一講而已。

但為我還是很難理解。也不知道這時候要表達什麼,點頭微笑媽?太難了,我只能說「那為什麼還要吃中藥呢?更不舒服就不要吃了吧?!」

很多人都說:「你太認真了」。事實上是我只會這樣的方式回應,應該是我太弱了不能進入一般社交來往的互動模式,就被其他人歸因為「太認真」。大多時候我不是真的求知若渴、而是受限於腦子不靈光,只能一種運作,接不上無法對焦的訊息。難怪會有人說「白痴和天才其實差不多」。還好我很平庸,噢~但是平庸也有平庸的苦惱。

如果大家都說好在隨口說一說之前有個發語詞讓彼此都知道會不會好一些呢?

這個事件發生在週一。我到週五才能用文字表達出來。已經經過漫長的「發現卡住、試著處理、整理表達」的歷程。但這一整週就很辛苦,因為我裡面的一部分還在運轉無法停止,以至於工作延宕、身體也不舒服。因為我是一卡住就無法繼續其他事。有時後就完全壞掉了、有時還會大崩潰好像遭遇到什麼攻擊一般。這在社會上就比較困難。被歸為一種「失能、障礙」。

光是妹妹的一兩句話我卡了好幾天,滿腦子都是,幾乎無法工作。
直到我釐清一些理路、一頭埋進藥單裡,畫了好幾個小時的畫,才慢慢抽離這件事。

--

(二)

[關於困難]

「光譜說」適用於許多領域。
高敏感和成為症狀可以說是「程度差別」。
而「程度差別」常常可以是天差地遠。

常喝酒和酗酒就是完全不一樣的。
厭世感和憂鬱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想要撞牆砸花瓶和用刀割傷自己送醫院是完全不樣的。

相關。但不一樣。

幹嘛要強調這個。
因為困難度可以差很多。

我願意多說一點,
以免有人說「我也很厭世啊,但該做的還是要做啊」,
好像可以懂憂鬱症的人那樣。
好像表達「我也很辛苦啊,但我還不是要努力克服」,
彷彿那些被藥物淹沒掙扎活著不死的人就顯得無用。

我也還在每天面對自己內在「不事生產」的控訴,
在努力跟上的節奏裡偷偷地、幾乎是苟且的呼吸。

還在從「天主可憐我」,
試著多一點轉向「天主愛我」。
前者有著很多的無力感,充滿自責、自卑自我厭惡,
後者也是充滿無力感,但願意停止自我檢驗而向著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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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主張爭取什麼無上限的權利,我也認為如果無法控制自己、且有傷害風險的人基於社會安全理由是需要服藥或是住院的。

就像我失控的時候身邊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我出門,看起很暴力但也要壓制我服藥以免傷害自己。寧可讓我昏睡癱軟幾天也不要我擅自在外面晃。

我不是這麼夢幻的。

媽媽跟我說:「你有辛苦、大家也有各自的辛苦。你很努力,大家也都承擔很多。你可以很特別,但要記得世界上還有很多別人。」

但關於困難、各種無法被懂得、難以被表達的困難,
我還是願意多說一點,
容我多說一點困難。
因為是在這些困難中,
有很多人所不能理解的寶藏。

但所謂「困難中有寶藏」,
是需要先理解困難的,
理解困難了才能真正理解寶藏。
才不會又跳過了困難,
直接說「你看還是有寶藏啊~所以可以承擔」
(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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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了減緩一直想的焦慮,我埋頭畫了妹妹們邏輯謬誤的主角中藥:消風散

May. 15, 2020

一轉眼就有好一陣子沒有書寫了。三月四月到五月無論是工作上、生活上、內在外在來說都算是蠻忙的,很快就滿了。所謂「忙」也是很主觀的,同樣填滿時間的內容行程對別人來說可能一點兒也不忙,但對我來說,已經是「滿額」了,極需要休息發呆,若非如此,身體就會抗議到讓我知道需要停下來…。

 

今天想寫三個短篇,都不是刻意的寫什麼,比較像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

1、我的好和不好差異極大

2、所謂「應付」、「裝模做樣」的意思

3、我不好的時候,最幫助我的就是「什麼也不做的同在」

 

 


 

*我的「好和不好」差異極大

 

有一天,朋友這樣跟我說:「我覺得你的好和不好的差距有點太大」,我想了想好像的確是這樣,我的好和不好之間的差距就像是九十幾分和九分、十分之間這麼大,大部分的人的好和不好的差距比較接近八九十和六七十分,而我彷彿常常是在「充飽電了一切都好」和「崩壞爆炸了只能攤著」兩個極端中間來回。

 

也因此,大部分的人認識的我,就是那個「充飽電一切都好」的我,頂多,會遇到「電不太夠了開始失去行動能力」的我。極少的人會遇到「完全大崩壞什麼也不能而且還具有極大的破壞力」的我。

 

這讓我分裂。這個社會或者說社群普遍上能接受(習慣看到、期待面對)的我,就是狀況好的我,所以我對於狀況不好的自己,大部分是極為掩飾的,過去幾十年甚至因為忽略、陌生而感到厭惡、抽離,到最近幾年,才願意學習去認識、貼近狀況不好的自己,慢慢去靠近他,讓他向我介紹他自己,感受這也是完整的我,不單是一個要被治療、處理的問題或是症狀,而是一個真實的我。

 

我不會閉著一隻眼睛說:「我很好沒事」,我也不會閉著另一隻眼睛說:「我糟糕透了」。而是練習把兩隻眼睛一起睜開,好好照顧容易壞掉的部分,調整力量發展的方式,不讓功能性比較好的層面自顧自地向前衝,也不讓失能的部分擴張填滿一切。

 

極少人會遇到壞掉的我。因為這需要信任和過程才能建立的安全感。如果你遇過,且一同走過那個時間點,那麼某種程度,我對你會感到更為安心(謝謝你)。大多數的人都沒有遇到過,所以我總會覺得自己似乎是以一種不完整的樣子在應付生活,好能保護那個太容易壞掉的自己。

 

既然提到應付,那就是下一篇了。

 

*所謂「應付」、「裝模作樣」的意思

 

我常常說,我在乎的事情極少,大部分的時候只是為了應付而已。

 

許多人聽到「應付」,都覺得有點刺耳,好像有一點不甚積極、滿有勉強的意味。但我總會繼續說:「嗯…但是我是「很認真」的在應付喔」。

 

前陣子看了一本書,裡面介紹幾位(國外)成人自閉症的生活模式,我看到其中一位女性在完成面對兩百人的兩小時演講後,放著一群賓客不管,逕自跑去陌生人家的後院跳一陣彈簧床才能好好吃飯,她說:「拜託,我都裝模做樣演講兩小時,現在可以讓我放鬆做自己了嗎…」,我感動的熱淚盈眶,所謂找到自己的姊妹,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許多能力是努力養成的,但終究不能成為一種自然傾向。我知道怎麼在團體裡待著,如何表現主動性、參與和同在,但不表示我就習慣待在團體裡了(還要感到自在!?怎麼可能!!)和書中的作者類似,我也有許多外在的能力,可以演講、可以做很多事情,但心情總是有「什麼時候可以結束」的底蘊在,即便是我很喜歡也擅長的事,只要是和人群有接觸,為我就是巨大的消耗,而且消耗的極快。往往一結束我就需要躲進我的安全區裡,倒下,倒下,倒下。

 

其實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這樣的傾向,只是我的很明顯且極端。每參與一個聚會、辦完一個活動、附一個約…,我就需要單獨長時間的倒下、有時像是癱瘓那樣的失能。如果消耗的太厲害,還會伴隨著各種劇烈崩壞的狀態發生,需要慢慢等待修復。

 

「狀況好」保護著我的「狀況極差」。為了能撐著,我的各種「能」,常常都是努力「應付」著。我大多也都願意這樣「認真應付」,不能說是「認真投入」的原因是,常常都是備感辛苦,且感受到整個人處在一種「倒數計時」的張力中,是有時間限制的,時間一到,南瓜馬車效應就會啟動,就會從「能」掉入「不能」,而且是徹底的。這是一種隱藏的、背景式的焦慮。

 

這樣的存活模式可能不是最理想的,但以在存活於社群的層面來說,或許也是有可取之處的。至少,是有一份「願意」、「認真的」、「應付」。

 

以程度來說,大部分的學習都是要刻意的,這是我一直以來的體會。而學習,是讓我拓展生命的重要路徑。拓展生命,是在各種向度的自由上結出果實。這給我動機去學習,去「願意」、「認真的」、「應付」。

 

過去我常說我只是在認真應付而已。但或許更貼切的表達是:即便為我常常是困難的,需要各種刻意、在各種無法中試著找出可以繼續的方法,常常在倒數計時,估量著還有多久才能結束、感受著從能到不能的邊界不斷壓迫式的貼近我、害怕崩壞的自己…。

 

但為了想要拓展,在各種學習的映照中拼湊那接近整體的樣貌。為了有一天能準備好,面對面的看見天父所創造的我,我願意。

 

能有這個「動機」推動我願意去應付,持續豐富我的生命,我很感謝。

 

 

*面對崩潰的我,大部分來說,最能幫助的回應就是「什麼也不做」的同在

 

這部分前幾篇寫過了。只是想要再特別強調一次而已。

 

其實「什麼也不做」是很不容易的。這不是切斷感覺那樣的臨在,而是一份「什麼也不做」卻讓我經驗到的「同在」。除了有些人有特殊的人格特質之外,一份堅定的信念、信仰往往很有幫助。

 

因為崩潰中的我,對於身邊的人的狀態是極為敏銳的。修女們常常在我崩潰的時候,靜靜地待在我身邊念經祈禱,他們能做的是盡量讓我的崩潰不會弄傷自己,或把傷害性降到最低。在祈禱中,他們把我交付在天主手中,他們不能治好我的不舒服,但他們的信賴在於天主,他們的靜定與信賴會漸漸滲透到我身上。

 

說到崩潰中的敏感,包括對於周遭的腳步聲、開關門、說話聲響、觸碰、味道,都會讓我的崩解更為劇烈,因為對於這些(實在很不明顯的刺激)我都會更緊張。加上又說不清楚,肢體性的過度用力、衝撞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儘管之前寫過了,還是想再寫一次。最有幫助的回應就是「什麼也不做的同在」。這樣的同在,為我極為重要。當我的現實已經失控、崩壞、破碎一地的當下,知道身邊還有一個人,比我還信任天主對我的愛,是很大的力量。

 

當然,增加重力、本體感、觸覺…協助服藥…拍背…都是有幫助的。但這些動作往往是在一陣「什麼也不做」的「同在」之後,等我崩潰壞掉的高峰過去後,才可以(能)進行的。

 

噢,別忘了,我明顯地不舒服的時候,不要再一直跟我講話。


 


圖片是大四時畫冊中的其中一幅畫。
現在的我,已經很少畫出這樣的畫面了。

生命還是有在掙扎中繼續成長的。
我鼓勵自己。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