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2, 2017

觸覺

直到最近我才發現,媽媽過世那一天我的觸覺記憶影響我之深切。記得那天中午我趕去急診室,看到媽媽,我就本能的就是一直碰觸媽媽,我從頭髮摸到臉頰摸到頸子到肩膀到手臂到腳,腫脹的肚子,冰涼的五官…我就是非常想要碰觸媽媽。我用我的頭去觸碰媽媽的頭和臉頰,久久,久久,不想離開這個觸碰。

這個觸覺的記憶就像是墨水一樣直直滲進我的身體。是一種死亡的味道。一種死亡的觸覺。我記得這觸碰的溫度,記得觸碰皮膚時那不自然的僵硬,這是屍體的隨著時間會改變的硬度,…那天隨著教會朋友的祈禱聲,我呆站著緊握著媽媽的手,只感受到那皮膚接觸的面越來越僵硬,甚至可以聞到淡淡腐朽的味道。

時間間隔不到一個月,山上的老修女也在我們陪伴下過世了。出殯那天,我抱著巨大的冰塊屍體放到棺木裡,不知為何大家都把衛生紙塞到我手上說我比較有經驗(??????),我就用一大堆無用的衛生紙生硬的把這具軀體勉強固定住。像是在固定一個巨大的台糖絞肉塊。這個觸覺,觸碰身體,和死亡,冰凍肉塊的記憶。深深的留在我的身體裡面。

整整一年多我很難碰觸活生生的東西。對冷熱悶濕的環境反應也變的極端的無感(本來也就已經習慣性的切割了)。我需要反覆聞一種強烈的檀香才能稍微感受到自己的身體還在。我無法像以往(在努力安頓後能)安穩地坐著,因為一直感覺墜落和溶解,下背的虛弱下半身的浮腫也到了一種只能躺下的地步。

前陣子去海邊,在石梯坪的海是猛烈的,我不顧危險的逕自走向礁岩,海浪沖進石頭的狹長隙縫中,碰的湧出劇烈的浪花,再回神我已經濕透了,眼鏡也被沖歪了。同樣一片海,往南的隆昌海邊,就是截然不同的風格。那是一片平靜的沙灘,綿延的海岸線有著穩定起伏的波浪,我安穩地走著走著,感受浪花緩緩的浸潤我的雙腳,沒有強烈的衝擊,只是緩緩的包覆著,撫摸著我的腳。我覺得這片海極其溫柔。不想離去。

我發現,慢慢的,觸覺神經漸漸在重新修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