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 17, 2017

活著,是溫度

活著,是溫度。

還在基金會工作時,有一回在台中監獄辦營地,才到台中準備的那一晚,我就急性腸胃炎,徹夜跑廁所,完全無法躺下,腹部絞痛的冷汗直流,只能無助地念著玫瑰經,緩行於沈睡的夥伴之間,等待下一次衝進廁所。直到天亮。 

一早準備入監,我的狀況沒有好轉,整個人脫水的嚴重。老闆指示一位夥伴陪我去看診,其他人按計劃前往監獄工作。夥伴帶我到了一家中西醫合併的診間。確認是急性腸胃炎後,先以針灸處理。服了藥,等我沒有這麼頻繁的跑廁所,隨即就前往監獄。怎知才到門口,就摀著牆狂吐,監所警衛們都很關心我,頻頻詢問是否需要再行送醫?

這是一群不太走一般邏輯的夥伴團體,老闆看見我走進監獄場地,就過來拍拍我說:“小龜,我們在拯救靈魂,是在打仗,魔鬼最討厭這樣的工作,所以會猛烈的攻擊我們,這次他們挑上了你,折磨你的身體,但我們不要害怕,相信天主,倚靠祂勇敢的走下去!“,於是我就繼續擔任起琴師伴奏,帶小組的職務。伴隨著間歇的虛弱跑廁所和暈眩。

營地結束,我整個人癱軟幾乎走不動。團隊中有夥伴私下抱怨老闆怎麼不讓我好休息,我心中有兩股聲音,一方面認同夥伴體貼,一方面倒也是蠻能理解老闆真實的善意(她一向如此),所以沒有太多的負面感受(可能也是太虛弱了)。傍晚一回休息的地方,我吃了藥就躺下昏迷,半夜被搖醒起來吃了藥擦擦汗繼續睡。

 清晨,天都還沒亮,我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全身酸軟無力。看見老闆的先生捧著一碗熱熱的東西,小心翼翼,緩緩走到我跟前,對我說:小龜啊,你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了怎麼行,喝點粥吧。慢慢喝。小心燙。

我撐著自己勉強坐起來,瞪著這一碗冒煙的白粥發呆,一點胃口也沒有,但腦袋告訴我得吃點東西才行。粥很燙,我一邊吹一邊舀一小口含進嘴裡,吃得超慢。感覺溫熱的粥滑近食道,過了好一陣子,我的身體暖暖的,感覺身體表達他的安穩。有一種吃進暖暖包的感覺。

那時正是清晨,我吃了大半碗,夥伴們才正慢慢醒來逐一梳洗準備。老闆的先生坐在我身邊對我說:“慢慢喝。這白粥啊,可要從生米開始熬煮,煮的夠久,像這樣把米煮開,把筋煮出來,就是最營養的。“

 

今天早晨我醒來,拿了一些小米和糙米,加了冷水入鍋,慢慢的熬起粥來。整整煮了快要三個小時,中間不時地攪拌,觀察米粒的變化,有時心急攪拌得很快很用力,彷彿想要逼迫這些米趕快煮好似的;有時恍神等待,一回神再攪拌時,整鍋的樣貌又改變了一些,越煮越大鍋。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那粥的筋終於被煮出來了,水和米的混合也讓整鍋的顏色濃稠度改變了。

站在鍋前,我想起多年前那個早晨,捧著一碗熱呼呼的白粥。忽然感覺到一股溫度流過身體,想起那一天,陳爸(老闆的先生)肯定是天不亮就這樣站在鍋前,看守著爐火,煮一鍋白粥。而如今,是我自己站在這裡,耐心地熬煮一鍋白粥。

這是一份溫度,藉由傳遞,可以繼續。

 

最近經驗到,想念日深,要帶著我走向更深處的生命。我有一點抗拒,因為那更深處是那麼陌生,我左顧右盼想抓住些什麼,卻又跌回原處。體會到如果延續愛的溫度,怎能不想念?怎麼不去愛?

 那天接到老同學的電話,那一頭說“看你好像比較走出來了,真是感謝天主。”

這句話多日縈繞在我的心中。走出來?從哪裡走出來?要走去哪裡?

有沒有走出來,是別人的觀點,別人的心安。於我何干?

 

事實上,從來沒有停止想念。從來沒有比較不想念。

如果有,那是失溫的狀態,總有強烈的疲憊和回溫後的反彈。

 

今天早晨熬了三小時的粥,不是為了其他人熬粥,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和目的。也沒有打算要邀請別人來品嚐這鍋粥。卻感受那溫度這麼鮮明地出現在我的身體裡,記憶裡,腦袋裡,情感裡。那是一股溫度,讓我體會到,活著。

 

要繼續想念,因為我願意活著。可能是不同的方式。可能要放掉一些多年來努力習得的生存法則。可能會打破許多期待。面對一些關係的改變…。

 

但今日我在鼓聲與祈禱中表達心意,且讓我練習跟著這溫度前進。

因為這溫度確實是一股吸引,而不是恐懼在世上活不下去的逃脫。

 

媽媽是由天主揀選,是我此生溫度的源頭。

要活,有溫度,怎能不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