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11, 2017

框架的使用和放下

在各種診斷與分類以前

我常常覺得活著混亂得一蹋糊塗

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老是失控孤立固執跳躍難以融入群體

人啊人

總是需要一個說法提供路徑亦或是方向來進行了解

至少在起初吧。

--

小時候

媽媽看遍了情緒障礙孩童的教養方法

讀遍了衝動控制障礙孩童的教育指南

此外還有感統治療的書籍,腦神經的發育,各式各樣特教與心輔研究

但其實媽媽沒有對我和哥哥說他為什麼看這些書

也沒有跟我們說他為了我們還去夜間進修拿了輔導的碩士

 

在各種受限的極端中間,

媽媽總是安排哥哥和我盡可能地參與大家。

沒有所謂“特別狀況”可以例外,只有儘量按情境給予指導的方針。

 

因此當我開始進入一系列醫療體系的檢查

一下這個測驗一下那個檢測

不同的醫師治療師給出了各式各樣讓我們眼花撩亂的專業診斷

這裡說天才那裡說智能不足

這裡說語言發展障礙社交能力欠缺

那裡說衝動過動併發焦慮及憂鬱

這裡說受虐家暴那裡說創傷症候群

這都還不包括國中的暴力傾向和反社會人格

 

當分類診斷出現的時候

許多人聽說就紛紛鬆了一口氣

明著暗著說著:難怪你這麼奇怪

診斷像是提供了一個什麼“解答”...

然而媽媽卻沈默著,

 

有一回,當醫生再次問媽媽為什麼不帶我去辦手冊的時候,

媽媽說,你們說我女兒智能障礙,

我只是疑惑,這診斷為他有什麼建設性?他也台大畢業了啊。

我默默不語。搖來搖去。

聽著醫師想跟媽媽解釋我在日常生活中遇上如何又如何的困難...

 

那一天是個聖誕節。我記得。

離開診間的時候,媽媽帶我去吃晚餐,

路上他對我說:

或許我們再回去埔里回診吧。我覺得那裡的醫生比較能給實質的協助。

 

可能是因為埔基的醫師,從起初就決定採用非語言的測驗。

在解釋我的遇到困境或者失序的行為時,

也朝向功能性的理解和實質可調整的建議。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聽在媽媽耳裡,

台大醫師宣判眼前就要三十歲的女兒在具體生活中的種種困境,

這是多麼難以消化的重擔。

 

--

 

各式各樣的診斷與分類

在我身上來來又去去

後來我開始學會使用它們

因為覺得這些診斷常常是可以用來減少麻煩的

提供了一個快速簡單可以交待的“說法”

儘管是短視且有失完整的呈現,

倒也省掉許多“說不清楚”的困窘。/有時候瞬間就會得到些許的喘息/

只是,既然有失完整,就會面對各種誤解。

 

說法說久了

若缺少有意識的抽離和檢視,

這些說法也會反過來成了我對自己的定見。

--

今年我意外地認識了一位職能治療師

他對我說診斷名稱為她一點也不重要

他的職分只在於找出有礙於我生活能力的部分

想辦法補救起來

 

這提醒我很多!

當我使用診斷名稱時,

是幫助我了解自己更深,或者相反?

不同階段有著不同的理解,

可能在一片混亂之中,診斷提供了明確的路徑,幫助我認出自己一部分的樣貌。

但不能停在這裡,因為診斷只是一部分樣貌,停久了我會連其他部分都忘記了。

 

--

 

最近停藥進入第三週

身體有著陌生又熟悉的狀態起伏著

伴隨著許多對自己的苛責和不耐煩

尤其是身體各處躁動不安的難受,

說是躁動又傾向虛弱。彷彿是即將電線走火的載具。

我才發現發散性的暴衝和無力是一致的,

暴衝的本質是沒有力量的,因為散開不集中且都內耗光了

這不容易解釋清楚。

 

甚者,這些爆炸性的難受常常被我過度解讀為負面的毒疣。

自內心深處想要猛力的殲滅剷除它。

 

我想起以前在基金會的時候,

老闆常常要我們傳遞給同學一個態度,

那就是:你做錯事情,不是你可以被羞辱或傷害的藉口。

我一直很難真正理解這句話

因為在我裡面就是有一個反覆在羞辱我的強大力量

總是在我最難受又失控的狀況中

隱隱要我乾脆去死一死的聲音。

 

面對這些不舒服,我可以很細微的去感知,

描述得鉅細彌遺,

但那個視角卻相當的冰冷,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喜歡這樣的自已。

這樣說太隱晦了,

我就是很痛恨這樣的自己。

 

--

 

我想起一些畫面,想起雖然以前媽媽很嚴格,

但是他絕不允許我因為任何原因被羞辱或是侵犯。

 

有一次她帶我去英文教室,那是個頗負盛名的英文班,

家長們可以坐在後面看孩子上課,

我記得我們要輪流去背誦章節給老師聽。

在我前面一個男孩,因為緊張口吃,怎麼背都斷斷續續的接不起來,

忽然砰一聲,是老師把課本往他頭上丟下去,

對他說:你這個笨蛋還要多久啊,回去背好了再來,不要浪費大家時間。

坐在前頭的我,驚呆了。

 

忽然有人抓住我的胳膊,說:妹妹,我們走。

我抬頭是媽媽耶!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媽媽帶我離開了那個教室,

媽媽說,這樣羞辱人怎麼能教學呢?

 

我要過了好久好久以後才稍微明白媽媽的心。

(畢竟在家裡媽媽教我的時候,也是常常會“碰”一聲啊!

我長年都分不清楚什麼時候是”嚇阻“什麼時候是“羞辱”。

只是反覆被大聲音嚇傻。)

 

我也想起來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在教堂的交誼廳,

媽媽要我坐著等他,我很乖就一直坐著。

但後來有一個伯伯來,坐在我身邊,他用手碰了我,

我嚇呆了,說不出話來,就呆坐著。

 

等我回神時,是聽到一陣大吼~真的是大吼喔!

是媽媽!他衝向這個伯伯,又吼又叫又打...

一路把他打出教堂的大門。

之後媽媽衝過來抱我,我像個屍體一樣。

媽媽說:為什麼不叫我?為什麼不求救呢?為什麼你不說話????你是啞巴嗎??????

那天媽媽一直抱著我。

媽媽說:沒有一個人可以摸你大腿到肚臍這一區塊的身體!!永遠記得!!

 

我又過了好多又好多又好多年以後,才慢慢懂媽媽在說什麼。

因為那位伯伯就這樣一路摸,摸進了我的內褲底。

 

--

 

最近的身體常常充滿著不同顏色的色塊

簡直像快要壞掉的霓虹燈一樣閃爍

因為沒有用藥來壓制電流

以前常常會坐不住無法專心老是橫衝直撞的我又慢慢回來了

遊走在許多強烈刺激的邊緣

現在工作有固定薪水就更無邊際了

七年沒在碰酒的那股心癢緩緩地又顯現

想要抽菸想要刺青想要切開皮膚想要劇烈的用藥

 

是一個以毒攻毒以暴制暴的習性。

如今我能說出這是“以暴制暴”

是因為我發現雖然這看起來好像常常有效。

但實際上,這習性背後伴隨著強大的自毀,

 

那個惱恨自己的死亡之音:沒救了你,去死一死算了吧。

 

--

 

診斷是一種分類

分類是為了辨別和認識

因此我從辛苦地塞進體系中,被分類與診斷歸類,

到如今又悄悄地掙脫這些分類,覓得更多的空間。

 

是一種練習純粹的凝視。

放下框架與分類帽,陪伴且觀看整個自己。暫時不作回應。

說不作回應,其實已經做很多了。

不做,意味著,選擇不對自己暴力相向。

選擇不傷害自己的底線。

不參與不認同那羞辱自己的隱性仇視。

 

光是這點,就才是個開始而已。

至少有開始。

每一次“開始”都不會是同一個點。

 

因為框架是模具,人才是主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