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15, 2017

抓痕

倒帶回去紀錄吧。

今天練習的時候,孩童式趴在抱枕上,一個本來印象中是個容易放鬆的姿勢。但我很快就發現我今日的小腿是腫脹的,感覺雙腳從刺麻到完全消失的速度也比之前都快,接下來就有一陣不熟悉的"冷"竄入軀幹,之後手心開始冒出冷汗,慢慢延伸到頭部。但我實在找不到字說,描述不出來,也不是痛也不是酸也不是癢...就先繼續趴著,直到我聽到自己說"我的手好像在冒冷汗"。

離開姿勢以後,有幾秒鐘不尋常的寂靜,寂靜的像是失重了那樣的空。但緊接著一陣鋪天蓋地的爆炸,像電擊一樣從腳底震到身體裡,好像要把我裡面的甚麼東西推出去一樣,猛烈的,間歇的,橫衝直撞的。接著又漸漸地像在退潮一樣,一波又一波的漸漸減緩,我也慢慢才可以感覺到腿阿腳阿的位置和重量。

下午進辦公室打開電腦正要敲打鍵盤,忽然看見我的右手背怎麼有一整片紅腫抓痕的鼓起痕跡,久久都沒有散去。我才意識到在我說出"我的手好像在冒汗"以前,已經無意識的用左手手指猛烈的反覆掐入、抓右手的手背。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行為,是一個典型的策略。表示當下我已經不舒服到一個點,才會開始製造另一個不舒服來蓋過原來的不舒服,把注意力騙到(感覺比較)可掌握的不舒服的感受去。

但難道沒有別的策略嗎? 看著右手背,我有一點難過。

時間回到上個周末,在一次交換演練的時候,同學拿我的腳來練習,但因為抓不到位置,老師就在另一邊同步拿我另外一隻腳來示範。於是我同時兩隻腳被抓住又有不同的觸碰和刺激,頓時我有很強烈的恐懼,印象中恐懼就這麼一秒,接下來我就強烈的用大毛巾下的雙手擠壓揉捏我的腹腔,同時兩隻雙手握緊了拳頭,到手臂都在用力..想當然就是個閉氣忍耐的狀態。

後來因為全身都在發抖,被發現以後馬上就停止演練。之後老師說,如果已經不舒服了為什麼不說呢?我聽見自己說:因為我不舒服的時候就不會說話了阿。同學說:可是這樣我們怎麼知道你不舒服呢?我就呆住了,不知道怎麼辦好。

上周五深夜很難入睡,整個身體都在發熱,躺著趴著站著跪著滾來滾去都沒有解決身體裡面無數刺痛不舒服又睡不著的困境。於是我開始敲打自己,特別是雙腿,後來乾脆用腳去踹沙發的邊角,在地板上掙扎,我告訴自己,不要撞頭不要撞頭我們不要撞頭,因為以往這麼不舒服我就會用頭去撞牆撞地板。可是之後就會暈的想吐,有時候真的開始乾嘔之後就會癱瘓到隔日。只覺得身體耗盡了,然後換頭部很不舒服。

週五整夜經歷了身體的諸多不舒服,伴隨著白天上課勾起的情緒,以及長時間面對著蓋著白毛巾的床,完全投射在記憶中看到媽媽最後一幕,他躺在急診室床上,蓋著白床單的景象......讓我陷入了久違的低潮。是一種既悲傷又感到孤立無援的狀態。怎麼弄都不舒服,我對自己感到失望,因為面對不舒服的狀態,我居然沒有辦法讓自己好一點。感到悲傷,是一股腦地被不舒服的感覺抓住,覺得永遠也不會脫離它了。感到無助,是直指著死亡的襲擊,斷然地劃下句點。

以往的模式是如此的單一;面對刺激與不適感,我就製造另一個刺激。如果無法,我就進入解離無感的模式,行動上可能是藥物或是酒精,心理上就是切割與隔離。好像在以暴制暴和直接放棄的兩個極端之餘,沒有別的選擇。

再往裡面走深一點呢,就會遇到一個點,那個感覺不舒服的我,和忙著採許行動的我,是同一個我。自從上周一影展之後,我感覺內在有一種陌生的感受,姑且說是一種溫柔,這個感受輕輕的,卻可以感到它的穩定。我發現長年來我花了大量的能量在處理"行動我"的部分,大量的心力在反覆施暴和解離(忙碌也是一種)的行為模式,我一直沒有辦法接近、觸碰或陪伴那個感覺不舒服的我,或者有一種疏離感,希望別人來處理這個部分,而不是我。

上周有好幾天我漸漸發現,當溫柔的品質升起的時候,慈悲的力量開始出現,對生命萌生的理解與心疼,和以往一股腦的自憐與自厭是很不同的。至少方向上就不同,以往像週五這麼難受的狀況,我會失去行為的能力,直接放棄繼續參與課程,加上夜半磨人的難受,我更是會不加思索地吞雙倍的藥物,讓自己昏迷整天。或是製造更大的暴力,讓關心我的人花了許多倍的力量來收拾殘局。

但這次我沒有這麼做。說實在我也沒有想這麼做,但因為我無計可施,只好等待著,經驗難耐的痛苦和悲傷的心神,但也就等到天亮了阿。我居然跟著清晨的陽光一起參與、繼續著新的一天,也順利完成了課程,這是我不曾有過的經驗。

這個過程讓我有甚麼發現呢?

或許,影展是一個時間點,是我第一次不用以演戲模仿的狀態站立在人群前,意味著我從理解到接納,多年來隱藏在我諸多能力的背後,那只能背地裡出現的生命傷痕疤痕與碎塊,第一次被肯定了。而這也開啟了一個門,看著右手背上的抓痕,我花了一些時間尋回歷程中不舒服的過程,理解當時困住的點和目前的難處,而不只是繼續責怪、厭惡自己。

儘管方法不是這麼理想,都是一種歷程中的努力。如果不能尊敬自己對生活與生存的努力,那是很難有動力再繼續深入的。

上週影展完後,幾次我待在聖堂,跟媽媽說話,我問他,覺得這個過程怎麼樣呢?然而,出乎我意料,出現在我腦中的媽媽,和多年來祈禱中在我心中出現的耶穌居然有同樣的回應,就是流淚,寧靜不語。我感覺媽媽很多的心疼。延伸到我的心中,開始成了我對自己的心疼。

雖然具體來說我還不知道怎麼調整,但至少有心的意願,練習不同於以往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