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18, 2018

移動

逃往哪裡?在哪裡隱居? 

媽媽過世後。我很難繼續在從小長大的屋簷下安居。覺得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媽媽的回憶,翻攪著時空交錯著生死邊界,屢屢在夜半感到胸口有巨石壓著,難以透氣。整整一年,我很難睡在床上,即便是躺在地上睡,也在吞了不知幾顆藥之後,知覺著身體感的消失,腦袋卻清醒得要命。

 

我在墜落。躺著也墜落,站著也墜落。

我在家中試著躲避死亡的陰影,卻處處嗅到那詭異的味道。

 

不多久我開始住在旅館,發現至少可以安睡一晚。能睡著,也才能好好應付生活的節奏,完成工作,繼續與人互動。但台北市隨便一家商旅的費用都很可觀,我住遍了台北市便宜的商旅,甚至有幾晚也在背包客棧度過,那種即便是住在陌生房間上下鋪過一夜,也睡得比在家裡好的處境,常讓我感到萬分的無奈又無言,我很難說清楚為什麼,只能一次又一次確認事實上就是如此。

 

沒有多久我就發現自己花了相當多的金額在住旅館,山上的修女們很擔心,常常問說為什麼不回去呢?我在許多張力中間被拉扯著,來不及也說不清那種人與人之間無法言喻的許多表達正在我裡面瘋狂的爆炸。我虛弱的無法乘坐大眾運輸,出門都是用手機叫車,因為只要有人+人+人…我就覺得訊息量滿到爆炸,難以忍受。在這些難耐的日子裡,我上班大量的搜尋著租屋訊息,同時也不斷找尋是否有一個地方叫做“修復中心”之類的。可以提供足夠安全又短期(誰知道我需要多久)的空間。但又不是所謂療養院。天曉得這種地方還真難找。我最終去了南投魚池的三育健康中心。前後兩輪待了快要一個月。

 

常常感覺有一種像是病毒或是人體壁癌的東西,會滲透到人的各個層面。我差不多覺得有個比催狂魔還大幾倍的什麼東西吸附在我身上,正在吸乾所有生命的活著的部分,我吃藥的劑量越來越高,虛弱的狀況每況愈下,需要躺著的時間越來越不分黑夜白天。對啊你說創傷後引發憂鬱什麼鬼的診斷都好,我也一直都在吃藥~又不是這一兩年的事情,所以光個診斷又能怎麼樣呢?這也不是說什麼有惡的勢力正在攻擊你就可以輕易理解的狀況,就算真是如此,我對於這種乏善可陳假理性又無建設性的陳述感到萬分的憤怒。

 

十月我請休了長假。逃離台北。去了花蓮苗栗臺東到日本大阪。大部分的時候我就是在躺著和乘車移動中間交替著。什麼景點啊照片啊課程啊找朋友啊什麼行程啊,都像是在這兩者中間隨意加添用來殺時間用的選項。重點一直就是移動,讓時間過去,等待,安全的過去,這個頻率中間。

 

移動,等待。等待,移動。

世界這麼大,我卻無法安穩的靜止,只能在移動中感覺自己安在。

 

有一種哀傷是這樣的,你心疼的問我:怎麼樣你才會好一點?我茫然地望著你搖搖頭說:不會好一點。或許,苦路上聖母望著耶穌,兩人所承受的也是有一點相似,多希望能為你分擔一些苦,多希望受苦的當下我可以不讓你擔心,但都無法的時候,愛的牽連使人心碎萬分孤寂,也使人不能想像的承擔了生命。

 

2016年十一月我一個人租了公館的套房,開始獨自生活。這幾乎是個背水一戰的嘗試,我想知道我還有多少生活的能力,還有多少活下去的quota,在公館住了一年,很幸運地和超優質的房客一起生活。但日子畢竟不是我一個人直線性的在過,去年一陣風吹雨打之後,搬遷成了短時間內就學會的技能。

 

移動,等待。等待。移動。

 

你說巨蟹座的我總在找一個歸屬,一個能投以忠誠的有形或無形的歸處。十年前我走上修道的路途,或許一部分也是這個動機。最難的就是發現自己待不下去時,哭著在祈禱中詢問著:那祢願意我去哪裡?這裡待不下去了還能去哪裡。搬遷的日子也是這樣,我發現自己遊走在"不輕易紮根"和"丟下多餘的重量"兩條線中反覆徘徊。

原來流浪是為了歸回,朝聖者的行囊輕便的很,是為了不忘記自己在路上的緣由。 

拿著新鑰匙走在不同的階梯間,我忽然想起高中的自己,常常背著包包住在不同的同學家,這是一種能力或者是一種循環,好熟悉的自己。那時,是因為爸爸生病,媽媽在醫院照顧爸爸,哥哥住在外頭,我只好投宿在同學家,備受許多人照顧的度過了青澀的歲月。現在,十幾年過去了,原來我依然是是能夠這樣生活的。

 

移動會篩去一些過於累贅的部分,留下那些更屬於需要或重要的部分。上周拿到新居的鑰匙,和熱請的房東老夫婦打了招呼,我進房坐在新的空間發楞,逕自和空間說著話,這是我青少年開始就有的頻道,對於進出不同空間總會有一種敬畏和感知,覺得生存需要和空間保持一定的交流和連結,得到空間的允許和接納是蠻重要的。

 

移動,創造出空間,等待,納進更多時間。

可能我活著的努力,

已經在這件事情上花了太多心力,

以至於筋疲力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