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8, 2018

需要一個沒有櫃檯的教室03

每個月我會去台大兒童醫院回診,因為醫生都會問:最近怎麼樣?這個提問讓我萬分焦慮,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回應,可是醫生時間有限,如何在短時間內,把這個月的狀況表達出來,就需要一些技巧。後來我就用紀錄表的方式,或圖或文的記錄下來,從生理反應到生活能力,職場能力到情緒處理…。至少醫師可以很快地掌握到這個月發生那些大事。

開始瑜珈練習以後我就把這樣的概念也放進來。因為每周練習前老師都會問:這禮拜怎麼樣?我同樣緊張的瞳孔放大,搖來搖去完全不知道從何說起。一個禮拜發生這-麼-多-事情,我怎麼知道該說些甚麼呢?甚麼好不好~累不累~對我來說都抽象的要命。於是我開始記錄,從文字紀錄開始,當作一種整理自己的方式。至少我寫出來了,比說出來容易許多。起初光是一個滾筒練習,就可能引發一系列的觀察,或者在之中又想起了那些個回憶的片段等等,雖然也不是甚麼很重要,一如日昇日落的風景,但既然我無法回應每周的問候,就用另一種來表達也不錯。

可能是幾年前練習瑜珈時就思索到一些瓶頸,也可能是這一兩年經歷了幾個重大的生命事件引發的向度,我的紀錄反映著練習中的各種觀察,從知覺,情緒,記憶,情感,思緒,幻想…到一些提問與發現,學習-練習/覺知的方向/面對身體的毀損/觀照歷程的起落/編故事的習性/…,我開始發現瑜珈練習提供了一個架構,讓人身及意識這個容器與內容物,在時間流轉中得以變得更加清晰。

在這些日子裡,我每天做了甚麼呢?首先練習的是多喝水,因為之前水都喝的太少,然後就是滾筒練習和紀錄,接著練習早上煮點老薑和綠豆蔻的熱飲喝,幾個月後開始早上加入非常簡單的調息練習,或是晚上滾筒完加上一些修復的姿勢,在過了一些時日,我發現早晨調息後,我好像有一點點力氣可以複習幾個骨盆/大肌群的動作…這些練習大多是可達性高的,儘管日常生活的狀況起伏不定,我仍然慢慢的發現儘管是這麼些個微小的練習,也能一層又一層的像是打木樁一樣,變成一種規律,規律帶來穩定,穩定帶來活著的信心。或者說是一種自由度和可能性。

“可達性高”真的很重要,畢竟媽媽過世以後,我的虛弱是不可想像的,連坐著都無法,多少次我想努力地繼續以往的靜觀練習,卻只能持續的癱躺在地上,一點力氣都沒有,相較於此,起初的調息練習,老師說躺著做就好了,因為我需要好好的休息。當目標變得一點點小到可以完成時,動力就多了一些。看起來都是一些很小的練習,但我開始感受到變化,卻是很實際的,尤其是搭乘大眾交通工具的能力增加了,這表示對於環境刺激的容受度增加,不會像之前一點點刺激都無法容忍,只能靠大量的計程車接應。

除了這些個小小的可達性高的練習之外,我發現還穿插著一些元素,讓我有機會觀察/認識自己,其中最有趣的大概是夢了。我漸漸的在紀錄中不時的寫下一些夢境,有時候老師會從中提出一些看法和問題,詢問夢境中的感受。因為夢中常常是反應著意識裡尚未顯明的印記,比方說歸屬為我來說是生命裡重要的議題,在我的夢裡就常常在各種陌生的建築物中來回走動,卻找不到落腳之處,而這正呼應著那在行動深處仍在尋找歸屬的渴望。

這一年中,最大的改變大概就是停藥這件事。這是我沒有想到的。和以往的經驗也不太一樣,之前有幾次自己想要減藥,就會設個短期目標來慢慢減,但幾乎都不能持久,狀況不好反而會加倍的吃藥。今年是因為對自己的狀況開始有一點信心(儘管只是一點點),加上不知不覺培養了一種”安心和各種不舒服共處”的耐心,以及開始服用一些滋潤神經和腎臟的草藥,讓我在不這麼刻意控制的狀況下就減了藥,直到停了藥才發現”原來是可能”的。但這個改變也真的很大,後繼來了一連串身體深層的戒斷反應也真的很不容易,尤其是夜晚燥熱和過度激活的神經引發大肌群的難耐…。

少了藥物的幫助(麻痺),我反而有機會重新認回身體真正不舒服的狀態是甚麼,而不是因為吃了多年的藥就習慣性的用藥來切斷所有的不適。當我學著深入覺知卻又不過度演繹時,發現越來越認識自己,在覺得開始累了的時候就可以試著柔軟的回應需要,意識到焦慮的味道增加時就可以試著把自己帶到比較安全的地方,我想是這樣的練習,讓我慢慢的把失控的咖啡因也調到比較可接受的劑量了。

大學多年受公共衛生嚴謹的統計歸因的訓練,我不輕易的把停藥都”歸功”於這一年的瑜珈練習。但不可否認的,瑜珈練習種下一個個小小的種子,在種下的時候,往往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啊(這種子會長成甚麼樣貌),卻在種子深出根長出芽的時候,由內而生的認出:阿~這是那種子長出的力量。在聖經中,相似的描述種下種子和等待發芽的歷程,是耶穌用來比喻天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