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6, 2018

為了...

以前常常聽教會內的前輩們或是神長們說,基督徒是一個『為別人而活的人,就像耶穌一樣』。年輕氣盛的時候會特別不服氣,覺得也太可憐/倒楣了,到底為自己活有什麼可惡之處?而且是誰說耶穌只為別人而活?但由於自幼就在這樣的氛圍中成長,好像也已經養成一些態度,這種一腳已經深陷其中,另一腳卻不甘願想離開的分裂感,常常在大大小小的選擇中間角力著,伴隨著衝動與罪惡感交織的辛苦。

到最近這些年我才比較找到一些平衡的趨向,癥結點常常在於,我心中有個預設,好像是可以分清楚的,可以二選一的那樣黑白分明,不是為我自己就是為別人,為了自己就是自私,為了別人就是好。但卻忽略了無論是為自己而活或是為別人而活,都不是能清楚地分開的。或許是因為這樣,聖經中聖保祿才會這樣說“我或生或死,總是為了基督而活”。

到底有哪個“我”?
到底有哪個”別人“?
到底這個預設的“我”和“別人”之間,有什麼關係?

為了別人而採取某種選擇,這個別人之於我可能就是有一份關係,那麼我說我是為了別人,難道就沒有為自己的成分嗎?難道沒有一些時候,我認為是為了別人,其實也是在為了(某個層面的)自己嗎?

或許程度也不同,有的人的我比較不需要牽連別人,有個人的我需要很多與別人的連結。我覺得這是必然的變異性,也因此每個人成長的方向都不太一樣。

從觀察自己的經驗來看,我就是一個比較傾向單獨的狀態,關係的牽連為我來說蠻辛苦的,光是和人一起吃頓飯,就是件辛苦的事情。我到高中大學以後才漸漸瞭解,原來有人會因為“沒有朋友一起去吃飯”/“沒有人一起去福利社”,就覺得自己好可憐...(當下實在是非常驚訝到有點頭昏)。

我傾向單獨的狀態是比較極端的,這是從統計學的量表來定義的。所以醫學上會定義為疾病的徵狀,因為進入社會化的過程,焦慮值會影響生活的基本能力。(想像一下,只是去吃一頓喜酒,就需要癱瘓躺半天,且失去口語溝通的能力。因為過多的訊息和感官刺激,焦慮值過高,神經系統無法消化就癱瘓了。)

儘管我是如此的單獨,卻不表示沒有牽動我的別人。特別是媽媽。我幾乎很難感覺到自己,如果沒有媽媽的存在。但這會產生很困難的局面,因為媽媽和我是非常不一樣的人,還好這部分我到了大學以後有慢慢地開始發現,雖然很多人覺得很誇張,居然到這麼晚才開始了解,但至少有漸漸瞭解。在那之前,媽媽的舉手投足都是我模仿的對象,模仿為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方法,我的學習之路充滿了各種模仿的歷程。直到遇到挫折,因為失敗了,我沒有辦法模仿,小時候學不來都會覺得是自己的錯,長大以後還是繼續下去,我就壞掉了。而且是反覆的壞掉。

媽媽是和我很不同的人,小時候媽媽總是說我和他很像,但到我長大之後,我和媽媽都開始打開眼睛,更深的認識彼此,尤其是我們的差異。媽媽非常喜歡與很多別人建立關係,她的“我”深切的與各種”關係“鑲嵌在一起,所以她非常享受在團體中在活動中的臨在,非常喜悅且樂於投身付出與奉獻。我到大學以後才漸漸明白,我藉著各種機會和模仿,學會了在團體中臨在的能力,卻不能和媽媽一樣享受其中(這麼多),這麼滿足。我可能可以做到某種程度,而且也內化了生活於團體的價值觀,卻越來越發現(且非常沮喪的)其實我一直想著什麼時候可以休息,會有一點滿足於完成了一些事情,卻被大量的疲倦淹沒甚至癱瘓了。

我和媽媽有很相似的部分,卻也非常不同。

如果說基督徒是為別人而活的人,那麼我很深的理解會是從媽媽身上懂得的。我至今還時牢牢地記得,媽媽過世後第三天晚上辦了第一次家庭祈禱,我們家人幾乎失神的不知道從何準備起,都是靠朋友來支援的。但那天晚上,我們家擠滿了擠爆了人,擠到大家沒有辦法找到位置坐,只好緊貼著站著,樓梯就擠了十幾個朋友,還有人在門外無法進門來...將近來了一百個人。這些人從哪裡來了呢?我們根本還沒有開始好好聯繫,光只是傳出消息,就湧入了這麼多的朋友。那天晚上我發愣的看著這麼多人,想念媽媽,感覺這些人就是被媽媽愛著也愛著媽媽的人。媽媽不是什麼很有名的人,這麼突然的離開了,一下子卻來這麼多這麼多的人要來一起祈禱。我想起媽媽前陣子才常常教大家唱的一首歌“愛使我們相聚在一起“。這天晚上就是這首歌的寫照啊。

可能我一直很想要跟媽媽一樣,覺得媽媽演繹了某種基督徒的『理型』。一個為別人生活的人。但卻忽略了,為媽媽來說,他也是在學習,在為別人生活中繼續認識自己,在為自己生活中成全別人。我曾經因為沒有辦法和媽媽一樣,而有愧疚,好像整個人都壞掉了一樣,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乍聽之下好像很誇張,但為我來說,卻是如此的真實,我覺得我不夠努力,我覺得自己太自私,我一直給自己很多的規定,比方說一定要參與團體要不然會越來越封閉,卻不經意地不斷驅使自己能和媽媽那樣子生活,這麼為人付出,如此熱情又慷慨,活力充沛。

但我做不到。因為不夠認識自己,當我這幾年開始認識更多的時候,我感覺到我的內在有多暴力,我非常討厭『烏龜』,覺得都是他拖累了我,把我搞慘了;我也錯把自己套入一個單一個理型,一個想要模仿母親的理型,所以很無奈很無力,從對理型憤怒,質疑一切價值的可信度,想要粉碎它,到感覺內在非常的不知所措,失去一切可依靠的,既悲傷又脆弱。

這幾年我盡量的繼續觀察,漸漸發現,說『為了自己』或是『為了別人』常常是很難界定的,為了自己或是為了團體也是很難切割的。可以說都是,也可以說都不是。而人我之間的分際近乎是個奧秘。理解到這個灰色狀態時,開始感覺到鬆綁,但也開始覺得疑惑。我的老闆常常強調耶穌在天父內的自我認識,因為這是他一切行動的核心。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一塊,卻常常被忽略了,所以變成只學習某種行動方法,卻沒有相稱的內建系統。

比方說,靈修口號和方式比比皆是,『全犧牲,真愛人,常喜樂』,『顯主榮』,『工作與祈禱』,『認識,愛慕,服務』,口號能清楚的指出方向,但在天主內的自我認識,這股核心,卻常常沒有相稱的持續相遇與紮根。就是一堆操作手冊,卻忘記寫電源怎麼充。

無論是為了自己,為了別人,為了基督,為了天主...目前我的理解是,這些『為了』都是建基在自我認識的核心之上。因為之中都隱藏著一個認知的我/我的認知,這個認知的我會藉由不斷不斷地認識,不斷地接待所認識的一切,這認識的愛會使認知的我漸漸消融/死亡,而在愛中消融/死亡是一種自由,好能答覆聖神的引導。在愛中消融/死亡是一種面向恐懼的脆弱,在脆弱最柔軟的那部分中間,會長出新生的嫩芽。

 

這一系列的反省為我很重要,因為這使我跳脫多年來的內疚和罪惡感。那種“我不應該這麼自私”或者是“我應該多為別人”之間的內心爭戰,又或者是內在和媽媽形象相比較後,而產生的不安 “我不像媽媽做的這麼好”...。

 

 

今天是除夕夜,
新的一年,希望我多一些力氣花在 根源。
少把『為了誰』搬出來說嘴。或徒增煩惱。
儘管那些枝微末節總是花團錦簇花開花落的,
滿有劇情可以拿來發展,也比較有觀眾和市場。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常常故態復萌,
也能有溫度的理解,是在一個歷程中,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