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17, 2018

習性的印記

這個月回診,我跟老丘醫師筆談關於內在受困於暴力陰影的長久壓力,我寫了很多,而老丘醫師細細閱讀之後,只是簡單的回應說:”的確,這種長年習得的模式要重新被建構,是很困難的。只能耐心繼續不斷的練習。”

我想起大概六年前還在輔大回診時,有一次也是表達差不多的難耐,當時阿鄒分享說:”你想,如果一天的習性要用一天來重新輸入,那麼幾十年來你受的影響這麼的深,花個同等的幾十年來輸入新的模式也是合理的,況且你看你還年輕,如果從今天開始,每天妳去彌撒時都求天主治癒你一天,不到六十歲就可以完成。意思是等你活到像我這個年紀(甚至還不到喔),就可以不再這麼辛苦,這樣想會不會比較有希望一點?”

說實在,六年前的我,只有一半同意,另一半的我在心中嘀咕”幾十年阿也太久吧”。但後來我越來越體會,只要往進步的方向移動,就會經驗到更自由的自己,所以也覺得值得。只是當陷入低潮時,難免就會失去耐心和信心,覺得”怎麼自己都沒有改變”,時間軸變的相當狹窄,鑽牛角尖的放大當前的困境,而有失公允的批評自己的無用。

前陣子有一天我發現,面對一個很不舒服的情境,我感受不到重力牽引下的本體感,因此焦慮程度急遽上升,那種採不到地的恐懼湧現,而我在失重的狀態下勉強逃回住處,鎖上房門,躺在地上,奮力把床上的被子都拖下來壓在身上。忽然我發現我本能想要握緊拳頭用力,藉由用力來感覺身體,卻有點不太知道該怎麼握緊拳頭用力了。那個當下非常不知所措,但因為虛弱不舒服,就只是先躺著等待吧。繼續呼吸就好了。

過了幾天我想起來,就趁一個人的時候,偷偷試試看握緊拳頭,發現要好費力氣才能這麼做。這讓我驚訝了非常久,因為熟悉我爆炸模式的人都知道,以往當我不舒服(不管是環境刺激過大或是情緒失控無法表達或是輸入太多來不及輸出…),我啟動的方式都是從握拳頭開始,接著是頭部肩頸用力並拱起,接著就是身體跟著用力到僵直,接著開始搖晃或是撞擊….。所有接觸過情緒障礙或有相關困難的人都知道,這種啟動通常就是要跑完整套才會停止。如果要中途切斷就要用很大很大的力氣,所以通常只要在安全的狀況下,也就讓他跑完,頂多早點塞藥讓系統故障直接休眠。

從甚麼時候開始,我開始改變了握緊拳頭的模式了呢?我不知道。但我很感動。

 

上週練巴哈的時候,因為反覆對節拍器讓我失去耐心,就想彈彈別首好了。於是我就翻開十二歲那年,自己跑去買巴哈譜自己偷偷練的其中一首曲子。這首曲子讓我印象之深刻是因為,我至今都還記得那天晚上我獨自坐在鋼琴前面,卻很快就彈出了這首曲子的欣喜。於是這首歌我不知不覺就背起來了。過了很多年有時候我彈彈琴都還可以背出前面一小段。但重新打開這首歌,開始慢慢的從分手唱音阿數拍子阿開始的時候,我卻發現極大的困境,就是我的眼睛和手和嘴巴明明是在做該做的事情,可是我的腦子裡卻好像有個背景音樂,在播放著多年前我彈首歌的記憶。

於是就打架了耶。好痛苦喔。我幾乎是要大聲唱音才能勉強蓋過腦中自動播放的那個迴音繚繞。數拍子也是,我一邊數拍子,一邊慢慢彈,卻發現居然會分裂成我嘴巴數的拍子和彈出來的速度是完全兩碼子事。於是我聽見自己彈的實況的時候,就很生自己的氣,覺得怎麼搞得一團亂呢。這周上課我跟老師說,這好像我在工作上有時候幫忙修改翻譯稿件,覺得寧可我重寫都比修改來的容易多了。帶有印記的曲子,重新練習的時候,就常常會和舊的印記相遇或是對抗了。

打架的時候,需要調整注意力才能抵抗就有的習性。老師提醒說還是要抓出段落阿,然後把斷音的觸鍵做清楚,善用上-下的技巧,把同一組音用一個動作連貫。我就覺得有一點信心,信心的來源在於有方法切入,怎麼知道這方法有用呢,因為我聽見不一樣的樂句型態阿。就會覺得是一個不同於過去的練習,而且是可以抓到注意力的方向的。

 

回到握拳頭。這股關於身體回應的能量,勢必是使用了別的模式,找到出路了,才不會在同一個開關啟動。我在面對一些情境(特別是壓力或情緒上)的時候,焦慮值上升,腦中會開始跑往恐懼和暴力的杏仁核系統,這時候理智分析的區塊就會自動打烊,而我的語言區在運作上比較消耗,所以啟動最快的就是肢體,不能啟動對他人暴力的機制就只好乾用力或成為自傷的行動。但目前也沒有比較能用語言來排解阿,怎麼會改變呢。我覺得有兩個可能;

第一,是關於覺察內在不舒服與壓力的敏銳度增加了,而且培養出一些耐心的柔軟度。這點特別表現在與人的互動上,前陣子有一兩次,面對比較親近的人在一些意見上有不同的見地,我卻很快的覺察到內心面對不同的看法有所排斥的”硬化”,那種反射性會想要”說服”、”爭論”或是”辯解”的用力。當下我選擇先停下來,之後花時間獨處,慢慢去聆聽這個用力背後的意念,原來出於希望親近的人可以懂得自己的渴望,於是我給自己時間,一方面接受在親近的人都可以有不一樣的觀點,二方面本來就無需全盤倚賴別人的認可來擁護自己的觀點,三方面我容許自己有更多的耐心來含容在這用力之中,戳到的那些深層的不安或是疑惑。

第二,過去一年多我花時間練習,包括瑜珈、鋼琴、tabla鼓、移動、關節釋放。雖然大多時候的練習都不會遇上很強烈的狀況,畢竟這些練習都蠻安靜或個人的。但是在練習的過程中,除了技巧的熟練之外,都有一個相同點,就是建立內在觀察的視野和連結,以及面對惰性/習慣性的張力。我覺得這是很珍貴的。常常在練習中間會遇到一些邊界,比方說打鼓的時候,waka桑總是在我熟悉的速度上在加快一點;彈琴的時候,老師說對節拍器要在底盤上往上加(一次兩格),好像放一隻小老虎來追;練瑜珈的時候,常常在我覺得差不多到位的姿勢上,老師總是可以東瞧西瞧,忽然變的超累,然後還要安穩的呼吸觀照。然後,最近老師發現一個硬的要命的花生球,可以正中我緊的要命的上背和前臂,一按下去就是大悲無淚阿,在在都是在邊界上停留或是觀察或是移動。因為就是在邊界上,成長會發生。

反覆練習在邊界上耐心學習的經驗堆疊;以及對不舒服敏銳度提升,並能處理的能耐增加了。這兩個向度簡單來說就是,1.能夠敏銳的發現不舒服(內心用力)的起頭,且耐心柔軟地接待不舒服。2.能夠在張力的狀態中,保持多方面卻集中的覺知和觀照,並向成長開放。

或許還可以加上1+2之中默默形成的3,就是耐心和持續的紀律。雖然這方面我做的不多,還有很多需要練習和成長的,畢竟對應從小就衝動控制失調的習慣模式,最有效的練習就是耐心和持續阿。幾年前面對本篤會的三大精神中的"恆常",非常之不能消化,因為觀察生活中的我實在太反覆無常又極端了。但最近的自己忽然很能品嘗一些些些恆常/規律的力量,真是奇妙。

 

曾經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氣在抵抗自己緊握的拳頭,不知道面對多少強力的斥責甚至打罵,只是意圖要逼我把手打開。長大後我也不知道咒罵自己多少次,失去信心,訴諸藥物,選擇讓身體癱瘓十年。卻忽略了,原來我沒有真的懂的身體的難處,(它也不是故意要這樣的),錯怪自己這麼沒有適應力,(不認識原來自己的神經系統和大部分的人不同),也不知道怎麼把力氣花在可以著力(鍛鍊)的地方,(光是腦袋理解是沒甚麼用的)。

漫長的成長過程中間還嘗試過很多的方法,特別在求學的時候。那些送輔導室大量反覆談話的經典場面。只是,很多心理諮商的方式或引導,都是建立在口語表達上的,這為我就很困難。儘管是書寫的模式能觸及的也有限(但我要說這些努力都沒有白走喔)。去年看了"心理的傷,身體會知道"這本書,覺得感動極了,原來這一路摸索的歷程都是有原因的。也因此我更能精準地把力氣花在刀口上,既然口語能處理的有限,就再繼續從本體和震動來著手吧,無論是身體工作或是音樂或是節奏,都有更精準的切入點。(恩...應該還要加上在靈修與團體的鍛鍊,以及不斷整合的功課也一直沒有間斷)。

當我們對一個人說:不要這樣!的時候,別忘了更好的方式是加上:可以這樣試試看...。因為要改變一個既有的習性,是非常需要用具體的方法來引導注意力的。而且要反覆又反覆的提醒不知道多少次,因為你不知道習性已經累積了多久啊。

 

總之,從握緊的拳頭到打開,走了好遠的路。可能有練琴有練鼓有練瑜珈,有練習關節釋放的個案...,手就會自動(或努力)打開活絡起來,完全不用逼迫阿哈哈。各種習性的印記,常常不是用猛烈的攻勢可以瞬間消滅的。從認出,到旁敲側擊的認識它,到依循線索溯及根源,到耐心的把緊縮的空間慢慢拉開,柔軟的敷上慈悲的藥膏,以觀照的智慧疏通淤塞之處。反覆的繼續生活的節奏。時期一滿,印記就改變了。

這個經驗鼓勵了我,也讓我從中習得,耐心澆灌的效果是這麼不可思議,所謂改變,真的不是光用甚麼意志力對抗就可以形成的,而是近乎於某種"禮物",我能做的就是繼續拓寬那承接改變的空間。

於是,練習中有了理解的向度和溫度,得以繼續。即便有時候又勾起舊有習性的反應,也不會太陷入氣餒的情緒中,因為有方向可以練習,就有著力點,而不會被無力感淹沒。

(這紀錄也是回答一些人的提問:幹嘛花這麼多時間經歷練習,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