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 27, 2019

從慈悲到愛

這個一月份過得「十分緩慢」,可以說,一方面清醒的時間變多了,一方面變動持續在發生,另一方面內外在的波動被意識的更為清晰。此外,ADHD的跳動不安穩使我花費大量的時間在躁動分心, ASD不斷受到各種刺激的入侵挑戰而產生過度緊繃焦慮,原發性語言發展障礙讓我總是來不及處理過多滔滔不絕湧入的語料和塞住的資訊。

在無法移動的時候,就是需要躺著,無法躺著的時候,我感覺瞳孔不時地放大著,無法對焦。累積過多的情緒和壓力在背部,尤其是下背部,有幾次連站著都覺得太辛苦,從脊椎兩側酸到腹腔再向外擴張出去疼痛不已。但在這一連串的日常風景之餘,我還是很多的珍惜和感謝,在每一次可以安穩的躺下,緊抱著厚重的大棉被時;在每一次回到聖堂,單獨的為哪個誰再次點燃一盞蠟燭,或是回到團體中一起向上主獻上祈禱;在每一次日常、或久違的相聚中,經驗、驚訝著天主的照顧時時處處,且透過每個人的生命以多樣的方式展演著。

一月份有很多的不明白,很多的嘗試,很多次失敗,很多回因為恐懼就退回習慣的模式中,因為不舒服就進入舊有的循環,逃走、隱藏、想要消失,或是看著自己無助地撐過一整天,眼睜睜看著自己逕自得掉落其中。比較少會看見自己:其實也很願意繼續努力,在沒有外在進度的時候還願意投入生命,在不舒服的時候還願意找到方法來照顧自己,好能投入生活。

在山上的生活和一個人的生活相比起來,最難得的就是生活的韻律。過去兩年一個人生活的時候幾乎就是散亂的狀態,很難規律,在山上很自然的會早睡,會很想和大家一起祈禱,因為這是我回來山上的動機。於是乎天不亮我就起身,為自己煮一杯老薑和綠豆蔻的茶,加黑糖。慢慢的在滾筒上甦醒,做了基本的調息和最最基本的脊椎活動之後,就去參加早禱、接著彌撒,接著早餐。每天清晨,儘管天氣冷的讓我很緩慢地一拖再拖才真的離開棉被,我還是很感激這樣的開始了一天。覺得活著的時間變得好長啊!

這兩週上乃珍老師週日的課,已經越來越能掌握每週主題和不同層次練習的關係。然而,第三週的主題:慈悲,還是讓我深深地碰觸到自己內在的泥沼中。老師說到慈悲,就先說:慈悲是從自己(HOME)開始。這幾個字進入我的耳畔,我的眼眶就濕了。想起年初時寫下的經文:「換一條路,回到自己的地方...」,「自己的地方」啊~是哪裡呢?我還不太知道...但我願意開放。這週的主題是即時的提醒,為這充滿變動、不安、焦慮、不習慣、不舒服的一月,像是柔軟的錨,拋向一個穩當的方向。

每當遇到各種「不舒服」的當下時,我如何擁抱這些升起的情緒、反應、判斷、所編纂的故事呢?我發現很多時候我可以「看見」這些一波波的升起,卻不知道如何擁抱它,老是向外分心,期盼有個誰可以來把我這些升起都拿走。就算不拿走,也至少可以給我些許的安慰。

第三週的主題是慈悲,慈悲是從內在各種黑暗困苦中轉化淬鍊而生的柔軟,必須要走進這些真實的泥沼中,細細探查,在黏膩濕滑的腐朽中耐心等候,才可能在裡面發現慈悲的光、長出慈悲的羽翼。這一週,很多時候我像是撞進一片黑暗,特別在孤獨的時刻,覺得在團體中難以忍受格格不入的時候,備受環境中各種刺激干擾而焦躁難耐的時候,各種很想要放棄逃走的時候...,我看不見,但還是繼續再往內走幾步,開始看見很多的無助、不被理解、再往下走就遇到巨大的恐懼,特別是被迫治療、隔離、暴力矯正、無法生存的諸多恐懼,我感覺從肩膀到下背部,特別是薦椎骨盆的疼痛又加劇了,我也看見我表現在外的回應就是隔絕的冷淡和一股腦的憤怒,把自己放入受害者的角色好能上演各種憤怒...。從無助、恐懼到憤怒,其實都還只是外在、周邊的回應,我看著自己的無助和恐懼、也看著自己發怒,對身邊信任的人發怒,衝動地四處逃離...。我求天主以祂的仁慈守護我,照亮我向內的步履,讓我向天主的恩典敞開,藉著祂的愛,有耐心的陪伴這樣的自己。

我才慢慢發現,在控訴的背後,其實失去耐心的是我,急著想要改變自己、暴力的想矯正自己的也是我,外在的空間和人群的意見固然有影響,但掐住我脖子的是我習得的模式,在比較中,想要逼自己趕上正常人樣貌或進度的模式。於是我想起第二週「放,而後生」的勇敢之道,練習在每個當下,吸吐之間,我向天主敞開,放下自己的模式,儘管很多時候,只能靜靜地接受自己目前的樣子,允許自己目前的進度,目前的癱瘓、目前的爆炸、目前在人前充滿情緒與壓力表達不清的窘境。

我想起第三週課堂練習的時候,最後是橋式的練習,我覺得疲倦,又被僵硬的肩膀卡著動彈不得,又努力的想要撐下去。老師努力的調整每個人,所以也就繼續撐著。到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老師居然來調整我了,又要我夾著磚塊,又一邊一邊的把我的肩膀往下往地板的方下用力塞進去,然後又試著要讓我的胸口向上網下巴延伸。一開始被調整我實在是非常萬念俱灰,覺得:媽呀放過我吧夠辛苦了不要再逼我了!但後來我很快放空了自己,把注意力放到老師的觸碰和引導上,耳朵打開聽著老師用言語引導身體用力的順序和方向,發現「現實」的狀態就有了改變。

靜靜看見,也收受目前的樣子,在泥濘裡掙扎的樣子也好,又跌落在同一個洞裡也好。光是靜靜的看著,就已經開了慈悲的門,緊接著,有時候是自己可以自我照顧,有時候是允許身邊的人幫自己一把,有時候是轉向天主,向生命的源頭敞開。只要練習回到氣息和意念讓注意力有方向可以依循,就有機會讓困住的「現實」有機會被轉化。

第四週,老師說快要到過年,在這個團圓的時節,往往也伴隨著千萬種複雜關係中的張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要處理。然而真正的勇敢,真正的放,是可以把「Me」放下。我想到『神奇隱修院』裡的一個小故事:作者去到神奇隱修院,遇到一位隱修士,就問他:請問你叫什麼名字?這位隱修士想了想,就說:「以前我的名字是『我』,但現在,我的名字是『祢』。」

在能夠向內收斂的時候,在穿透各種苦的糾纏牽掛,觸及恐懼的網子仍繼續願意敞開容納,讓天主的神在我裡面拓出空間,讓聖神的氣息流動時,我就碰到了柔軟的核心,活水的源頭。由此,才有發自這源頭的力量,向外擴展開來。這也呼應了幾年前我寫下的心得:「收斂於基督,擴展於愛」。為基督徒來說,耶穌基督內有深似海洋的慈悲,一切的黑暗、死亡蔭影在祂內被接納被轉化...。

第四週的主題是愛。愛和慈悲相連,慈悲是向下扎根的穩定,會觸及各種苦難糾結,到那柔軟的核心,汲取力量,是愛。愛是擴展,從核心開始,滋養己身開始,然後,能分享給週遭。

老師用了太極做比喻愛的豐富性,陰與陽持續動態的交織,從呼吸來看,就是在吸氣時想著呼氣的品質,在呼氣時帶有吸氣的品質,我的理解是,在吸氣時,想著吐氣的平穩綿長,在吐氣時,記得吸氣的積極飽滿。這種相互灌溉的補充,會豐富生命的展現。老師又用身體的部位來解釋,特別是心和腎,伴隨著上行氣和下行氣,都是彼此牽連著:在上犬式中有穩定下行氣的根基,在下犬式中又帶有上行氣的輔助。此外,許多身體的連結都在傳遞愛的關係:每個吸氣和吐氣、合掌時左右手的呼應,在扭轉的時候,對側的腎朝著膝蓋之間愛的交流...用愛的意識來關照,就是一股積極的愛的行動。

今天課堂上練習雙手在後互扣的開腳前彎時,老師來調整我,我一開始很害怕,因為我僵硬的肩膀滿滿的卡住和抗拒,但當我再次把自己的注意力在老師的引導的時候,儘管還是穿插了許多次面對身體不習慣的張力而生的恐懼和不舒服,我仍反覆地用氣息帶著我的注意力順著老師觸覺的引導讓四肢的各個位置進行動態的工程,好讓核心的力量和穩定可以持續發生。離開動作的時候,我驚訝的發現,喔~原來很多時候只是不習慣。

身體與氣息的練習可以從各種技巧、觀想、引導中去具體體會,即便有酸痛、不舒服也常常是過程裡的必然風景。我珍惜的是那從內品嚐到各層面相互牽連的飽滿。老師說:就算外在看起來你的姿勢還在很抽象的狀態,也不會減損你內在的品嚐。回到生活也可以是如此,就算外在看起來,我就是常常和團體的大家不太一樣,目前常常要面對各種不習慣得張力和不舒服,我也還是記得向內擁抱各種泥沼黑暗,以及在觸及慈悲,與愛連結的時候樂於主動分享。在面對黑暗時常有放下的勇氣,在無力的時候特別要轉向天主,向祂的恩典敞開。

老師也分享他自己的兩個老師的觀點:一個說練瑜伽是for fun,另一個說練瑜伽是for death。常常都要回到這個提問:為什麼練習?目前,為我來說,各種練習的方向好像都是向內的for HOME,那個生命裡「屬於自己的地方」。修女說,「自己的地方」就是我可以(獨自)遇見天主的地方。是可以穩立在巍峰之上的。

記得以前Rachel老師常常說:瑜伽是練習「記得」。即便是在金魚腦+漁網的腦容量狀態下,只要反覆練習「記得」,無論多寡,就會有方向,這方向像是鉤針一樣,在覺知的編織之中,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