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18, 2019

沒有枕頭的人子

四月,是個奇怪的月份。
或者說今年至今都還是有一種蠻奇異的感覺,隱隱約約。

三月底朋友生病,調養數日。
我因緣際會的回到了好多年沒有走進的台北FMM會院。

才回憶起,那年,那些個日子。
我在混亂、掙扎與渴望中拉扯著、呼吸著、尋覓著...
也是用力的像是在鑿開空氣那樣的摸索著。
神學院畢業後,按著一年神操的決定,轉向一個我不認識的方向,
讓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團體裡,信任基督的引導,...

我努力又努力了,卻每日屢屢被諸多說不清的困境所淹沒,
光是肉身就受了諸多的辛苦,
從屬靈的爭戰、心理諮商、心靈治癒、到就醫,
那是個幾乎天天爆炸、虛脫,倒臥在地下室小聖堂的日子,
從工作到團體生活都讓我心力不勝負荷,
而團體和工作的夥伴、姐妹、朋友們,
卻都溫柔厚實、信德滿滿的承接了我。


挫折。破碎。對自己失去信心。這是多年後我才認出的。

直到那一晚,在會院晚餐後我準備離開,

即將遠行的老人送我去搭車前,
拿出了一個本篤的聖牌(還是本篤十字架有點忘了)給我,
對我說:「人子沒有枕頭的地方,目前的你就跟著祂走吧。」

當下我茫茫然收下了這個聖牌,走出了會院門口,
似乎也就是一個階段的結束。

這一幕別具意義。
從依納爵、方濟的FMM,我轉往本篤的山上前去。
而另一方面,也開始著CICM的工作,和無限的未知。
事實上,當時卡住的是完全無法動彈的自己,
被各種無能為力的失控和什麼也看不懂、脆弱又混亂生命擠壓著。

只是想辦法繼續往前摸索著一小步。
只是試著在養活自己和探尋生命的路上多走一步而已。
阿天卻向著我、推著我、陪著我走了九十九點五步

如今,一晃眼也就九年多。
為了養活自己的工作,想都沒想到的帶著我分享了外方傳教的神恩,
而老闆的靈修生活也影響、滋養了我,反過來呼應著本篤會的靈修。
當年神學院畢業,儘管有諸多的因素都鼓勵我繼續,我仍決定不繼續讀書,
因為我深刻感覺聖神邀請我的方向是走向人群,而非象牙塔。
這九年,我為了陪伴軟弱破碎的自己,
卻也真的不斷的遇見,裡裡外外,
從中央大樓到萬華、從台北到全台各地、從台灣到海外

後來,我成為淡水本篤會的家修會士oblate,
或者有時候更像是某種吉祥物似的,
被團體容納,在團體裡慢慢學習、成長著。
即便我是如此的需要獨處,卻始終經驗到團體為我的重要。
九年多了~我都不知道原來我可以活出某種穩定的質素...
那個曾經以為只能在極端兩邊擺檔的自己,
居然可以跟「穩定」沾上了邊。

漸漸地,崩潰不再是無奈的日常風景,
而是一種提醒我自身狀態的「回應」。
漸漸的,我不這麼討厭讓我受苦、老不舒服的身體,
因為理解而能傾聽、因為接納而願意學習如何照顧。
甚至兩年前,我揮別了多年的西藥。

我幾乎要忘記了,
我都忘記這些,是開始於那一晚,
我離開FMM會院,拿著本篤聖牌(還是十字架),
收下老人說的:「與沒有枕頭的耶穌一起前行吧。」

這九年多,我改變了很多,
儘管是在一波又一波的抗拒、痛苦之中發生的。
好幾次我戲劇性的覺得天要亡我,
好幾次我又發現其實是天要救我。

這九年,我終於為自己的生命走了出去,主動去找醫師治療,
主動回診、拉扯中也漸漸跟藥物成為夥伴,
主動嘗試各式各樣主流非主流的方式,為的只是想要「舒服一點」
「哪裡舒服哪裡去」,成了我摸索好久的方向。

我長期依戀的關係模式也漸漸改變、被拓寬了,
說真的,這部分是天主做的比較多,
祂深深知道什麼時候我需要被支持,
什麼時候我已經可以承擔成長的張力。

天主的帶領多麼奇妙,
我在山上,巧妙的遇到認出我有困難的姊姐,
接上往埔里基督教醫院神經內科的線,
對自己有突破性的理解和發現!
之後,為了能做更多的合作,
我分辨了半年,最後決定從輔大診所改到台大,
好能讓關係有新的連結和可能,向聖神開放。
也才有了這四年的解放團體。
我從迴避著爸媽去看醫生,到邀請爸媽跟我一起回診。

然後,多樣的身體工作在我身上項實驗場一樣進行著。
我從不敢被觸碰,到可以觸碰人,甚至可以完成一個完整的身體個案。
我更不敢相信,我居然會接觸瑜伽練習,
而且直到現在都還繼續著,...。
我開始找到方法來接納自己,而非老是譴責、抗拒,
不再這麼在意別人的不理解,卻也開始介紹這樣的自己。

我參加了成人自閉症的聚會,
從相似的群體中間,認出辛苦的真切...
儘管看似不可能的各種創傷經驗,
也在漫漫無期的黑暗之光中,
在我不注意的時刻,經驗了治癒,且還在繼續著。
媽媽的支持和推動給我很大的信任,
她的放手和陪伴,是關鍵的一股助力。

我也接觸了各種藝術類型的嘗試,
音樂、舞蹈、繪畫...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群...看見我不認識的世界~
越來越認識天主所創造的、不可思議的我,儘管還不太熟悉,
卻已經從陌生混亂的抗拒,到可以欣賞、找到方法合作。
開始發現,身在城外、邊緣的我,遇到許多兄弟姐妹們...
我沒有這麼孤單。

媽媽突然的離去,像是一個考驗,也像是一個肯定。
一轉眼也要三年了。

原來我已經長這麼大了。
原來這些年,沒有白白的過去。
那些狀似舉步維艱、只能呼吸、沒有產出的諸多日子,
其實在掙扎中都化成生命了。

這九年,真的是,跟著沒有枕頭的人子。到處走、切切尋覓。
天主讓我固執卻又真切地尋找祂,用祂大而寬廣的羽翼背負著我。
本篤的聖牌帶著我,慢慢找到穩定的根,
在這侍主的學校,在互動的張力和共同中,深深地、安穩地、踏實地紮下。

我的天主,從小時候靜謐中的天主,到大學那救援的天主,
到高峰期間黑暗中的天主,再到這九年,沒有枕頭的天主。
是天主親自帶領了我,沒有別的神,沒有別的人。

原來那一年澳洲世青,我因為完全摸不著十字架而懊惱,
耶穌當下的安慰是真實的:「Just Follow」

我問:HOW?

我一直問,一直問。
從來沒有個讓我理智上滿意的的回應。
但也因為我一直問,一直問,
好像也就一步一步的,走出了路。

(圖:信義路FMM省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