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19, 2019

車禍@建國信義路口

時間:2019/4/4 下午
地點:建國信義路口
描述:從大安站沿著信義路騎U-bike緩速直線前行,眼看就要到大安森林公園。腳踏車直行斑馬線,對向計程車右轉未停,撞擊。人向前飛出,前額、右側著地。
傷勢:頭部外傷併腦震盪、顏面撕裂傷(十公分)、右側膝挫傷、右側踝挫傷、上鼻梁骨裂、上門牙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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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四月四日下午車禍之後,一直到今天,經過半個多月的休養,終於有點力氣來記錄了。傷及腦部,所以前一週光是看螢幕一陣子就會暈眩想吐,大多時間都是躺著靜養、調息、慢慢練習走路、回診、吃藥、換藥、規律的祈禱...。最近開始有朋友來慰問,我不想要一直重複講一樣的事情,或是打字,為我實在是蠻消耗的,所以決定整理成一篇文章。

首先,感謝天主。因為我還活著。
這是真的。
誰知道呢?
如果我不是往前飛,是向後墜落...如果車子撞擊後沒有停...

回到當天,這是個蠻奇怪的一天,因為我很早的醒了,而且精神超好。於是我起床梳洗後,站了二十分鐘的樁,就決定出門去大安運動中心游泳,這是我第一次去,好多的阿公阿婆擠在門口,我驚嚇的站在樓梯上頭呆滯。收票員看到我遠遠的就喊說:「你~那個弟弟還是妹妹~對就是你,你要游泳嗎?」我回頭看,發現沒有弟弟還是妹妹,意識到好像是在叫我阿,趕緊點點頭,於是就順利進場了。那是個有150公分深的大大泳池,我緊張的只敢在靠邊的水道,反覆練習漂浮、轉體,約莫半個多小時,覺得蠻舒服,只是人多了點,久了就有點像下水餃。就起來,沖澡換衣服,想說既然來了就到處看看,發現二樓還有健身房,我就又跑進去,騎騎飛輪、用啞鈴做一點深蹲、肩推、核心、用大的韻律球做一點伸展。才慢慢離開,騎著Ubike,吃了早餐才慢慢回住處。洗了衣服,出門午餐,剪了頭髮。下午去幫朋友搬行李,一起喝了咖啡,送朋友上計程車,本來以為也要跟著上車去萬華,還可以去辦公室一下,但朋友上車就跟我說掰掰。我呆呆看著車子離開,想說反正離晚上聚會還有一段時間,那就往聚會地點的方向移動好了,我有背著筆電,找個咖啡店還可以工作一個下午。

於是我就在大安站上了Ubike,想要往東門站騎。直線騎信義路就會到了,不要十幾分鐘的。很近。

誰知道呢?

這天天氣很好,有點熱,有太陽。連假開始了,路上人還蠻多的,所以我騎得也不快,經過建國花市、建國玉市,人也是蠻多,我熟悉的看著小綠人上還有十來秒,眼看在五公尺就會接到大安森林公園,我瞥見右前方有對向計程車好像要轉彎,但通常會慢下來或是停一下啊,我沒有多想就繼續騎。

就繼續騎。
兩秒鐘的時間而已。
「碰!」

常常在騎腳踏車,偶而會有一點小擦撞也是不意外,通常會還來得急煞車,或是感覺人跟車有一段不協調的拉扯,在速度和擦撞中間造成身體的扭傷或是各種摩擦傷。

但「碰!」的瞬間,我心中瞬間就是「完了」。因爲跟上面說的是完全不同的。撞擊力是我不曾經驗的。有那麼一段空白的時間,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等我再次有意識,已經是面朝下的趴在馬路上了。那姿勢跟幾天前工作坊中老師要我們擺出不舒服時的姿勢簡直一模一樣。

我還沒有想就先面朝下的把臉稍稍離開馬路表面,感覺陽光刺眼和悶熱的地面,我聽見自己低沈的發出呻吟,發現沒有辦法動,聽見旁邊有個媽媽在大叫「夭壽喔~計程車開這麼快要死啊?趕什麼啊?」。在意識回來時,我第一個念頭是:「喔~我還醒著」。因為十八年前高一運動會前一天,我和同學在自由廣場練習拉拉隊比賽,從高處被拋甩下的時候夥伴沒有接到我,我的左後腦杓直接撞擊石子地板,那時我除了耳畔的一些聽覺記憶之外幾乎是沒有意識的,等我再次清醒時已經在台大急診,看媽媽握著我的手了。

所以我第一個念頭是:「喔~我還醒著」
第二念頭是:「我醒著,而且還能把臉抬離地面,所以頸椎沒事」
雖然我身體不能動,但我試著找一找、動一動我的手指腳趾,發現都還有知覺。
於是第三個念頭是:「手腳還在」

但當我看見臉下已經是一片血的時候,我嚇壞了,很快就發現是我的右前額不斷的在流血,落在地上,不斷擴散開來,我從來沒有看過自己的頭跑出來這麼多的血,視覺上有一點被濃稠的血液吸引了,原來一大灘血新鮮流出時是這麼濃稠啊。我是嚇壞了,因為這超出我的理解範圍,這部分我無法評估自己是不是能移動。只能僵在這個位置。

此時我才發現自己跟環境的關係,我一個人趴在馬路上,微抬頭,下方的血不斷再擴散開來。身邊的人們越來越多,卻沒有一個人靠近我,我才體會到車禍現場真的是沒有人敢靠近的。那幾秒是蠻奇特的。一個人。完全無能為力。然後血一直流。然後聽到路人此起彼落的說:「他在流血~」「好多血啊」「有沒有人打救護車啊?」

終於有兩個人靠近我,聽聲音是兩個很年輕的女生,大概高中或大學生吧,他們一邊驚叫一邊幫我把四散的東西收一收,其中一個緊張的說:「要打110還是119啊?要找救護車還是警察啊?」,後來他們叫了救護車,另一個人拿著我的手機蹲在我旁邊說:「要不要幫你聯絡誰?」我點點頭,他把手機開了line放在我臉的右側,我試著要找人,卻覺得頭暈,而且覺得有點滑稽,頭一直流血不能動,居然還想要趴在馬路上滑手機啊~於是就把手機給他說:「幫我唸好嗎?」這個女生就從第一個名字念起,第一個是我才剛剛送上車,剛開完刀休養回住處的朋友,我當然會搖搖頭,第二名字是早上還在跟我聊天的國中同學,我想到他明天一早就要出國出差,正想搖搖頭時,我意識到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猶豫了。就點點頭。聽到電話聯絡上的那一秒,我心中有點抱歉,想對朋友說:「對不起,要讓你承擔了」。

除了這兩位年輕女生之外,唯一走向我的還有另一位女士,我沒有抬頭,只能用聽的辨別猜測,他的口音不像是台灣人,他蹲下來,用手放在我肩頭上說:「妳不要緊張,有幫你叫救護車了,等一下就會來~」。回想起來,這三位簡直就是天使,在孤獨的車禍現場,給予及時的協助和陪伴。沒有多久(感覺上其實蠻久的)救護車就來了,他們試著把我翻過來,我原來以為會有人幫我畫車禍現場人形白線,但沒有。後來朋友才跟我說除非是「很嚴重的那種」,才會畫。一翻身,我只覺得陽光好刺眼,很不舒服。他們又一直對我說話、拍我的肩膀,我聽見自己發出聲音,卻說不出話。他們怕我脊椎受傷,就用東西固定住我的脖子,好緊。每換一個姿勢、每一次移動,我都覺得巨大的不舒服。一直到被送進了救護車,我才比較能辨別,其實只有兩個人,一個開車的大哥,另一個在我旁邊用三角巾把傷口加壓的是一個女救護員。開車的大哥非常讓我驚訝的有敏感度,他對女救護員說:「你看一下他的證件,他可能是有身心障礙喔,因為他意識看起來是清楚,卻說不出話。」我聽見了,都要哭了,從來沒有這麼有sense的醫護人員啊。

這位大哥後來也跟急診的護士們這樣說了。快到急診室,我聽見大哥開始用電話跟急診室聯絡:「女性、37歲(明明是34啊)、沒有家屬、頭部撞擊、意識清楚...」

被送到最近的仁愛醫院急診室。這天急診室生意不好,是我有史以來去過最空曠的急診室了,感謝天主!大概很少有機會像這一天,沒有什麼阻礙的就去做各種檢查了,因為車禍、傷口很深、血還一直流、撞擊傷口在頭部...,醫護人員都比較緊張。在等候的時候,值班的急診警衛請女救護員幫我聯繫家人,他們終於找到爸爸。我聽見電話。心中又安穩了一些。

不久之後就陸續看到國中同學趕來、爸爸趕來、聯繫的朋友也趕來...。我的眼淚終於可以流出來,在我可以恢復言語以前,眼淚成了我的語言。從孤立無援的現場一路到急診室,我都沒有哭,但一聽到熟悉的聲音傳入耳畔,我就開始流淚。看見爸爸,我吃力但努力地伸出手,想要被另一隻手抓住,平常我不習慣肢體上的觸碰,但這種時候,脆弱難受的時候,特別需要有人握著我的手,幫助我製造多一點本體感受,緩和焦慮、害怕和疼痛。

躺在床上,被推來推去,睜眼看天花板覺得頭好暈,斷斷續續的呼求天主保護。一連串的檢查之後,沒有等很久,就被送去縫合室。我尿急,跟一旁的男護理師說想上廁所,他無奈地說:「可是我們不能動你耶,片子還沒出來,要不然給你包尿布好嗎?」我無奈的點點頭,還好朋友在,拿了便盆幫助我,我才知道躺著、車禍完,超難施力的,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加上外力才能把尿擠出來,全身都在發抖,朋友還很緊張問說:「你會冷嗎?怎麼一直發抖?」我說:「不是,是我沒有辦法用力~」

終於等到醫師來了,是一位女醫師,他跟爸爸和朋友們說:「要開始縫傷口了,畫面會很不舒服,你們都出去。」於是開始漫長的縫合,我才知道如此的「有感」,感覺針頭和線來來回回在頭上內外穿梭著,拉扯著皮膚和肉,我不斷的念著耶穌,但仍不時的輕聲呻吟,有幾次想要緊縮用力,醫師耐心又冷靜的說:「忍耐一下,不要動。」我感受醫師的手其實很穩,中間有幾次護士進來跟醫師說外面有別的病人一直敲門說等太久,醫師都鎮定溫和的回應說:「沒辦法,也只能請他等,要不然他進來看好了,這裡的每個都比他嚴重,而且還比他早來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縫合好了,片子也出來了,我被推去外面。醫師解釋說目前沒有發現腦出血,但要密切觀察72小時,因為傷口蠻大的,怕後續慢慢會出現腦部的症狀。之後又過了很久,我終於慢慢試著坐起身來(好暈、想吐),才知道頭後方一灘血,頭髮也都是血。等我可以慢慢站立之後,又去照了超音波,確認腹腔沒有狀況,醫師才敢讓我回去。我才知道已經要九點了,原來已經在急診室這麼久了。

當天開始就有不同的朋友、團體為我祈禱,特別是前三天,大家都希望腦部能穩定。第一天晚上我不敢睡覺,怕一睡就去見天主了,一直到我念了善終經,在「我把我的靈魂交在你手中」的歌詠中才漸漸入睡。在家裡休息兩天之後,就回淡水修院了。前幾天移動的比烏龜還要慢。後來好不容易穩一點,居然又遇到生理期、呼吸道感染,腹瀉、傷口發炎、發燒...,一下又變得好虛弱。一直到一週之後才穩定一些。

每一次,生命中的大事件就像「碰!」一聲,霸道的闖入生命。讓所有本來在進行的、計畫的嘎然而止。這次車禍也是如此,瞬間所有的計畫都馬上停止。但熟悉這樣模式的我,也就自然的打開另一個耳朵,在這沒有行程,只能休養的日子,細聽天主發言,細讀內在的軌跡。

謝謝第一時間來急診室的爸爸和朋友們、車禍現場伸出援手的三位女性、急診室的醫護人員。還有照顧我的家人和修院的姐妹們。謝謝諸多為我代禱的團體、修會、朋友們,我切身的經驗到只能躺著的時候,被諸多祈禱與愛包圍守護的力量!

謝謝天主,給我生命,讓我可以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