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2, 2019

基督徒能不能練瑜伽

首先要說,我認為這種單向命題是很危險的,”能不能“ 就預設了有個標準做為評斷,這個標準具有某種權威性,表達若是違反標準,就會有不好的後果產生...。”能不能“也預設了只有兩種回答,能or不能,但其實不是這麼一翻兩瞪眼的,每個基督徒在不同的歷程,不同的脈絡(群體),有不同的狀況,此外也要看,究竟是要練”什麼“瑜伽,為什麼要練。

為基督徒來說,標準在於天主聖三(天父、耶穌基督、主聖神),但為人來說光是這樣講太抽象了,好,再具體一點,可以說標準是經典或是信條範疇或是(神聖)傳統或是某種官方論述(在天主教裡就像是訓導權)。但上面幾乎找不到一個地方會說「不可以練習瑜伽」。那麼,為什麼會有疑慮呢?

主要是因為在"大部分人粗淺的印象"(哪來的也不太清楚),瑜伽就是跟餘煙繚繞各種印度神像奇怪唱誦連在一起,怪裡怪氣的,「感覺上」就有不好的靈在裡面。而基督徒既不了解,也不想要了解,(不巧,能解釋清楚的瑜伽老師也實在是不多),就會覺得練瑜伽是和「別的神」打交道,這是不可以的,因為十誡第一條就清楚的界定了「欽崇一天主在萬有之上」,怎麼能容忍向怪力亂神敬禮呢?這完全就是舊約裡的敬拜邪神啊,太危險了。通往永生的道路只有耶穌基督啊,除了耶穌以外別無救恩啊~當然不行不行。

回到第一句話,我還是要說,這個命題是很危險的。

第一,就天主教來說,梵二之後,對各種宗教傳統期內的神聖元素都予以肯定的,認為聖言的種子就隱藏在其中,對於”教會之外無救恩“已經有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態度,比較偏向內在化,也鼓勵和不同宗教信仰傳統相互認識往來,而非敵對。

第二,上面寫的那些危險的推論,是建立在對瑜伽非常粗糙且幾乎很多是誤解的判斷上的。我們(天主教徒)不喜歡聽到別人逕自說:「啊~你們天主教不是拜聖母嗎?怎麼算基督徒?/啊!你們也讀聖經啊?不是讀玫瑰經嗎?」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不實言論(無敵翻白眼),相同的,練瑜伽的朋友也不會喜歡聽到被說:「基督徒不能碰瑜伽的,因為你們練瑜伽就是拜邪神,很危險啊」...。

>>為非基督徒的腦補:拜邪神會如何?會喪亡,不能得救,沒有永生啊。絕對不行的~~(這是粗略的講法而已)

小結:能or不能,不能輕易概括性的簡答,更不建議在不了解的時候就判斷。需要對對方有足夠的理解,也要看每個人的狀況。


會整理這篇文章是因為太常有人直接or間接的來問我這類的問題了。平均每個月我都會收到相似的問題,主軸是:“基督徒能不能練瑜伽?”,或是練瑜伽的朋友、老師們來提問:“為什麼你們基督徒又想學瑜伽又毛這麼多?梵唱不行、頌缽不行、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行...”,“聖經哪裡寫說不能練瑜伽?”,“那為什麼你可以接受?他不行?不都是基督徒嗎?”

有一天我這樣簡答給我的一個朋友:

「可以這樣說:基督宗教是個蠻“集中火力”的宗教,藉著"集中火力"來紮根,也因為如此“集中火力”才能產生轉化的穿透性。這紮根若是夠穩固、成熟的人,會有機會走向比較寬廣自由的方式,面對不同的傳統也能自在的來往(但每個人有各自的恩寵),但若是紮根還不穩定,個性上又比較需要安全感、依附感的人,或是需要保護性高一點的人,就會很需要捍衛/守護他自己的「集中火力」,不能容許濃度被外在的型式稀釋或分散。此時,某種(類似)"排外"的氛圍就會形成了。

「集中火力」有兩種策略,一種是專心升火,一種是隔絕所有會干擾火力的外在因素。在起初大部分是需要有某種隔絕性才能進入,但之後就是個人依照自己的狀況或需要來選擇了。

這樣比喻,或許會有點幫助。到底為什麼要這麼介意。

所以,即使你用理說給他聽:瑜伽本質上是印度哲學六大系統之一,是獨立的一套體系。在起初是反對任何宗教的.......他若是紮根還不穩定、內心的不安全感或是對維持高濃度的需要…是不會產生信任感的喔。(有時即便穩定了也還是無法,或是可理解,但選擇保持距離…為了能不分心…)」“

但話說回來,我都會很直接的說,如果你就是會介意,光是接觸就不舒服,心神煩亂,那就不要選瑜伽啊。聖依納爵說了,那幫助你活出天主光榮的,就多取用,反之就少取用。意思就是,為你沒有好處,打擾你內在聖神安息的,就不要接觸啊。瑜伽已經存在非常非常非常悠久,自己活的蠻好的,並沒有要來打擾你的意思…。


最難處理的就是,明明又介意但又執意想要練習,就怪瑜伽不好,這實在很難解。(只好請他來找我了。)

聖經裡提到一點,我覺得很重要,就是無論如何,不要讓別人「跌倒」。比方說,我受過完整的神學培育,賴天主仁慈,幫助我對自己的信仰有足夠的根基,我也有練瑜伽,經驗到瑜伽對我整個人穩定的幫助,也蠻喜歡的,持續找機會學習。但我知道教會裡有些人對瑜珈就是沒有信任感,觸碰到就會不平安,光聽到就神經過敏,我就不會在他們面前談論關於瑜伽的事情。不要讓別人有「跌倒」、「失去平安」的機會,因為你的"能"是恩寵,而要在恩寵之中,顧及每個人的軟弱。因為事不止於理。

而學習一件事情,或對該領域的內容,或對指導你的老師,「信任」是很重要的,但他不是說,我想要有信任,就可以有信任,需要有客觀的因素,需要有信任的意願,需要有理性的理解,也需要有情感的相襯。「信任」可以培養,但不能勉強,可以求,有時也是恩寵。所以如果就是無法有信任,也沒有想要培養信任,那我就不太建議還要學習。有些人是因為想要有靜態動身體的方式,才接觸瑜伽,或許也可以考慮皮拉提斯、禪柔運動、太極、打套路、游泳...,其實選擇還是蠻多的喔。

而無論是基督信仰、或是瑜伽傳統,實在也不需要太驚訝有人會不接受你,或反對。只要不互相傷害、彼此就算做不成朋友,也還是可以相敬如賓啊。


用另一個方式來說吧。

基督信仰在起初是小眾的,本來是零散一小群人具體經驗到復活主基督相遇後生命的徹底改變而凝聚、切願分享(可能有點像吃了有效的減肥藥趕緊打電話跟好姐妹說那種發自”具體經驗“的雀躍),沒有要和主流宗教(猶太教)做對的意思。但因為散播得太快(績效太好),有點讓掌權主流勢力感到受威脅,就開始迫害殺害基督徒,沒想到這反而讓基督徒四處流亡,讓福音傳得更遠了。之後因緣際會的變成國教,變得系統性的政教合一,把信仰拿來做社會治理、統治同化的工具,看起來很多人領洗入教,但這系統化卻也漸漸僵化迂腐、扼殺了福音本來的活潑性和多元的經驗性。但教會從系統化以後已經顛簸走過兩千多年的洗禮,從歷史各種慘痛光輝的教訓中,越來越辨別出聖神的記號。走到今天,至少在天主教,面對各種信仰傳統,已經有蠻開放且肯定的態度。

瑜伽傳統呢,長久長久長久以來都是少數人以苦行的方式離群索居的在練習的,本來都是超級小眾的。二戰後因緣際會的被推上世界舞台,順著西進東尋的潮流,變成一股流行。西方特別擅長系統化,於是流派啊、證照啊紛紛出爐,加上各種新興靈修的興起啊、運動科學產業和身心學、復健醫學的崛起、療癒、神秘學的盛行啊、跨領域的結合啊...忽然變成耳熟能詳的一個特別的領域。有點神秘又有點新潮,相關產業的發展性實在不可小覷。不過因為他正值快速盛行的階段,好像也就忘記自己本來是小眾練習的基底,因此當有人反對或不認同的時候,就會覺得「啊我這麼好,你怎麼會不接受呢?」,用各種見證性的方式來說服別人加入(看看有多少相關的書籍迅速產出),這個過程跟基督宗教在快速傳播、盛產傳教士的時候實在有點相似。


我是覺得,成熟的基督徒,或者成熟的瑜伽練習者,都不會因為被反對或不被認同而驚訝。為不同人,只要內心探詢的熱火被點燃,都會找到那適合他的道路,而非只有一種絕對好的模式要所有人進入。無論是基督的道路,或是瑜伽的道路,或許為有些人可以匯集成一條路,但這絕非是比較好或比較優越的方式,只能說是為這些人恰好是合適的(甚至是某種必須的)。但說實在,這並不容易、也不常見,兩種少數的路要一起走,想必是更少數。

瑜伽系統和基督信仰的系統,有很不同的世界觀、人觀、時間觀...,要能消化整合出一個自己能融合的系統,是非常少數的人能做到的。這是人本身的限制,而非系統的好壞。腦子的理解可能還可以,但這兩條道路偏偏都是生活的、在生命經驗裡落實、檢驗的,其實不是這麼容易。我可以說,大多數可以並行的人,都有偏重其中一樣,以其為主軸,在另一樣取為他有益的元素,或是兩者都不這麼認真地進入(認真就慘了,哈)。

我去年寫過一小篇分享,是我自己的經驗。在實務操作上,我發現練瑜伽為基督徒來說,最大的危險,不在於什麼拜偶像,而是在於「靠自己成聖而忘記天主恩寵」的誘惑,就像教宗去年勸喻裡提到的兩個成聖的敵人(都是靠自己,無論是理智或是意志)。此外,因為瑜伽傳統的練習非常的重視紀律、實踐,且在日復一日的苦行練習裡追求某種卓越,控制感官心念,以達到純粹意識之自由解脫(斷輪迴)。這或許可以是某種過程,但若是為基督徒,卻不能是目的,因為基督徒唯一的目的,只在於藉著基督與天主合一。(至於許多人會提及的屬靈爭戰,是另一個專項領域,這裡不討論,但可以再次重申,大部分的論點,都欠缺對瑜伽傳統有足夠的理解和認識)

至於「你的神和我的神是不是同一個神」,這個問題大多是假議題。會完全困在腦袋的思辨裡,絕大多數人不太能用較為客觀的哲學語彙來討論,容易流於各說各話。我不太會說不同傳統走向的是同一個目標,但探尋的動機和過程中的同行,的確可以是相互豐富、交流、合作的。有的人深入一個主軸來納入其他元素,有的人同時進入兩三個主軸,融合成他的道路,也有的人到處拿為他有益處的元素,或許也就走出他的路...。這的確是多采多姿的,如果可以彼此分享,真的是蠻美的。


說了這麼多,重點其實只有幾個:

*不夠認識就不要輕易評論,不適合你就不要選就好了
*每個人在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需要,知道自己需要什麼,照顧自己的需要,比較重要。
*白話文是:只管好好走自己的路,別人怎麼樣不干你的事。
*把一朵很美的花送給別人是出於一份喜悅,但別人有十足的自由要不要接受
*到底能不能練呢?首先要看人的狀態,接著要看他要練什麼。(選擇、找到合適的地方練習瑜伽是蠻重要的。)


瑜伽很好,但要謹慎;
一如信仰很好,總要警醒一樣。

分辨都是需要的。求聖神指引我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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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織的層次+流派的討論(這是另一個提問,做為補充)

有另一個角度是維護組織的層次。組織越大,比較沒有生存危機,比較安穩,對於非我族類的接納度相對高一些;組織越小,越需要鞏固自身的存在,排外是非常重要的一種手段。在基督宗教裡,天主教會很古老也夠大,所以比較被動(這可能不是優點哈哈)、有包容性(相對來說),但一些新興的基督教派,特別是比較小又各自獨立經營的,就很有危機感,需要藉由排外來站穩自己的認同。

這現象在基督宗教組織裡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基督信仰是非常看重團體性的,團體、共融是不可缺少的層次。但是瑜伽派系就很有趣了,按我的理解,本來瑜伽的修行是不太注重團體性的,獨修的層面比較多,各自修各自的、各自發展不太管彼此,是近代才變成派系之間有些張力的。

在瑜伽的圈圈或是新興宗教(靈修團體)的領域,因為有「掌門人」為首,且要求門內的練習者/門徒/弟子對掌門人投以相當程度的忠誠度,所以每換一次接班人時,總會伴隨著某種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重新鞏固策略,是可以理解的。

從好方面想,如果這是為了練習者的好處,藉由新制度形成的架構,若能幫助人在忠誠和信任方面的成長或凝聚,的確是能幫助人持續深入學習的。因為該領域蠻強調對掌門人或上師的信任,這幾乎算是練習/修行的一個要素了。

只是,難免,當我們看到有時太強調這部分(本來不是很核心的,只是一種方法),甚至把對掌門人的位置拉高到有點神化的地步,使得練習者、會眾、弟子、門徒,產生封閉性。就會特別謹慎,要更小心的評估,這樣的方式,是利用人內在的恐懼,使人留住(如果不遵循,就要離開,而外面”很危險“...),還是真的為人有其好處。還有,從政治性的視野來了解,這種改朝換代,大搬風、把前朝舊將換成心腹的姿態,跟一個政權的轉移會發生的情況是很類似的。其實也不太驚訝,畢竟就是人吧,團體動力裡會發生的政治性,在宗教團體、靈修團體裡從來就是是免不了的。即便新接班人自己沒有不安全感,有時候也由不得他,因為他不是一個人而已,他在門派裡,就是在團體裡。當然,特別清醒、覺知的領導人也是有的,只是不多。

但這種現象在瑜伽圈或是新興宗教裡又「特別明顯」,是因為他們的各自的獨立性,沒有什麼相互約束、檢驗的方式。此外,也是因為體系裡太高舉掌門人或上師的角色,於是有時成敗都在於此了,哈哈。這很有趣,當我們說基督宗教非常集中火力的時候,其實也會慢慢發現,大部分的修行體系,某種程度都是需要集中火力的,相對來說,基督宗教非常避免把人神化,非常小心,反對減損耶穌基督位置的任何替代品,這反而是一種很好的保護機制,即便是這樣,在歷史上,都還是常常看到把基督宗教領袖或神職視為神祇所造成的悲劇(ex合理化暴力行為、或是錢權色...)。就更不用說高舉掌門人的領域了...,在新興宗教(靈修)的研究裡,這方面的例子不-勝-枚-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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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的這個提問其實「個別性」非常大的。

以上寫的觀點是比較粗淺的觀察和看法。
盡量用比較大家容易讀的寫法表達,
難免會有不清楚之處,請包涵。
我比較熟悉基督宗教的範疇,
對於瑜伽豐富的傳統,我認識的還很粗淺。


另外,我是天主教徒,
在這議題上,可能會比一些較保守的基督教派開放一些。


如果有需要,可以寫信討論。但僅就個人遇到的實際狀況討論。
scl.stevenlove@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