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13, 2021

志同道合的朋友_紀念郁萍

郁萍走了。

本來週一還準備再去高雄一趟的,但週六他就走了,
彷彿聽見他說:君霖不用麻煩了,我很好。謝謝妳。

他總是這麼的周到。不想造成別人的負擔。

死亡的離去常常不太真實,又這麼真實。沒有妥協的空間。

親近的朋友走了,和親近的家人走了,
是完全不一樣的。我現在才能感到差異。
媽媽走了,糾纏著許多糾結,家人總是有著理不清的情感,
媽媽走了,像是動搖了我生命的根,那麼劇烈而徹底的粉碎了我。
仿若墜入不見底的黑洞。

這天郁萍走了,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哭了一天,恍神了兩三天,就沒有再大哭了。
郁萍剛走的那一天,我吃完晚餐反覆彈著琴,卻怎麼也彈不出「再會吧,姐妹」
因為我心中還有不捨。還不能告別。
過了好幾天,我發現我可以彈了,反覆的彈,聖週六早上也彈,
昌明在旁邊聽了說:充滿了思念和復活的信心!

我被許多微小的記憶浸泡著,內心有著失落和傷感。
卻沒有理不清的糾葛,
反倒是感恩天主俯聽他的祈禱,沒有再讓他受太多的苦。
我沒有翻天覆地的哭泣,
反而是謝謝很難接受別人關心的她,居然讓我陪他這麼多。

我記得去年郁萍做完化療的時候,我們一起吃飯,
他那天就跟我說,他不想要再繼續了。只接受自然療法。
如果是家人,恐怕會很難接受,
但因為是朋友,我尊重、支持、也能理解他的選擇。
今年一月底,知曉他進了加護病房,那時我祈禱時常流淚,
我好像感覺郁萍不會回來了,就在祈禱中默默跟她告別,
我說:「如果太辛苦,你就離開吧,沒有關係。」

郁萍大我很多,一輪以上,但我很少覺得他把我當妹妹。
固然他總是在照顧人,她也陪伴我非常多,特別是我媽媽過世以後,
但在我的記憶裡,更多的時候,我是經驗到,
他把我當作尋找天主路途上的好姐妹、好夥伴、好朋友。

郁萍走了的那天,我打電話給修女說這個傷心的消息,
大家都知道我不打電話的,所以看到我的號碼通常都沒有好事。
但我不想傳簡訊,我覺得用簡訊太輕了,我想要親自跟修女說,
那時是中午,我正在越南餐廳裡吃飯,
電話一通,我就哭了,哽咽地說不出來。
而後,我就安靜的發了很多的訊息出去,好像感覺很熟練,
因為媽媽過世時,也是這樣坐在外面,默默發著許多簡訊。

我知道每一個簡訊為收到的人,都是心中震撼的一擊。
這是個悲傷的午餐。
我緩慢地移動到最近的咖啡店,壓壓驚,跟郁萍說說話。

郁萍選在3/20走,彷彿就是去天上參加3/21的本篤瞻禮,
又彷彿趕上了接下來的聖週。那是他第一個在天上的復活節。
整個聖週、逾越節三日慶,我常常想起郁萍,好像他就在我們身邊,
多少年的復活節三日慶,我們都在山上一起過節。
去年他生病在高雄,還傳訊息跟我說:
「阿君霖,好想念有你的復活節三日慶...」
今年,他就去天上和我們一起慶祝了。

有他在,許多禮儀的準備就不會這麼讓人感到慌亂。
聖週六我喃喃地跟他說:真希望你在,我就不會這麼累...
他說什麼呢?
我想是:「呵呵呵,君霖,真是辛苦你了~」

郁萍算是同輩的好友裡面,第一個過世的人。
我很驚訝我的安穩,
後來想想,可能因為我一直都有機會陪她,
這一年半去高雄好多次,雖然好多時候為我來說,
這樣的舟車勞頓實在是很累,好像生病的郁萍都比我有精神。
每次郁萍上台北,也一定到淡水本篤,或是到萬華玫瑰堂一起吃飯,
他會到我房間喝咖啡,或是留在我辦公室聊天、看報紙、喝咖啡...

今年一月初,他不再願意我們去看他,
因為他不好,已經不太能說話,簡訊也只能留語音。
但在修女的鼓勵下,我和慧理還是鼓起勇氣去了,
感謝天主有去,有機會握握他的手,聽他說一點話,
也有機會認識他的大妹,之後成了在主內結緣的朋友。
後來郁萍入院後,就是大妹努力想辦法聯繫我們,
他從郁萍的錢包找到我辦公室的名片,猜測應該是我,就傳訊息來,
他願意我們在郁萍最後的時刻去看看他。
於是我和慧理在3/11去了高醫的安寧病房,
那時郁萍已經沒有什麼意識了,只剩最後的力氣在呻吟。
看了真的很心疼,我心中祈求著:太辛苦了天主,帶他走吧!
離開前我們都去擁抱了她。
而後,山上每天中午為郁萍的祈禱,
也從為郁萍的健康,改成為郁萍的意向。
不到一週,郁萍就走了。

可以說,我覺得沒有什麼遺憾。
還是很謝謝他,讓我有機會陪她這麼多。
我幾乎從來沒有陪一個朋友這麼多。
這段日子讓我成長了許多,
對人的理解,對生命的體會,對不能理解的擔待,
彷彿讓我鐵石的心變得更柔軟。
謝謝你,郁萍。

想起郁萍,就想起幾年前,山上妹妹們還沒有來,
好長的時間,初學院二樓,有我、憫心、郁萍後來還有篤心,
我們一起做聖言頌禱Lectio Divina,分享聖言與我們生命的碰觸,
為我來說,這是非常滋養我的部分,
甚至可以說,那時每週推動我回來山上的主要原因,
就是因為有這幾個姐妹,一起祈禱,一起分享,彼此支持。
郁萍有他強烈的部分,固執的部分,但我們何嘗不是,
在尋找天主的路上,我們都有一份炙熱的渴望,推動我們前行,
我想這就實在是所謂「志同道合」的朋友,
從小就在教會團體中成長的我,
知道有這樣的朋友、夥伴、姐妹,是多麼難得的事。
畢竟有時候對聖言的愛和感動,很難和其他大部分的人分享。

認識郁萍是在讀神學院的時候,我們參加同一個生活團,
他也很照顧我,在生活的小事上。
但真正認識彼此,是在本篤再次相遇的時候。
郁萍很欣賞我,他對我的鼓勵遠勝過我對自己的信心,
他常常會驚呼:「君霖,你實在太了不起了!」
或是:「君霖!你真的不是普通人~」
當我分享福傳的事工的時候,他會說:「君霖~你真的和天主配合得很好!」
他知道我時常倒下,或是崩潰,或是什麼也不能做,
但他從來沒有覺得這是個污點或是障礙,
我從他的鼓勵中,體會到天主欣賞我的眼光。這是多大的禮物!
每當我想到這部分,就會感動的濕了眼眶。

想到郁萍,會馬上出現兩個場景,
一個是吃飯聊天的場景,一個是我彈琴的場景,
她是很好的飯友,每次我吃到什麼好吃的,都會留一份給他,
她總是反應很劇烈地說:「天~啊~實在太好吃了!!!!」
他也很喜歡我沖咖啡給她喝,或是煮香料奶茶,
他一臉滿足的表情,真的是有感染力的~
好像有他在,食物都會變得好吃。她總是很慷慨地買好吃的分享給大家。
或許可以說,在吃東西的方面,我們也是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另一個場景是我彈琴,郁萍在旁邊聽。
因為郁萍很喜歡聽我彈琴,
他說他不懂鋼琴,但是他可以從我的琴聲聽到很多情感。
我常常喜歡在黑暗的房間彈琴,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也默默的坐在一片黑暗裡聽我彈琴,
一直到我彈完了,才發現原來在在。
郁萍生病的時候,無論是他生日、主保日、聖誕節或是復活節,
我都會彈琴錄音給他聽,
前年他在聖誕節接受化療,
他說,在病房反覆聽著我彈的聖誕歌,為他是極大的安慰。
啊,怎麼能不懷念這位忠實聆聽我的朋友呢!

我媽媽突然的過世,郁萍分享說他聽到消息,
難過地騎腳踏車去聖家堂祈禱,一邊騎一邊哭,
後來因為修女們托她多陪我,他真的就常常在我身邊,
無論我經歷了什麼事,
每次搬家、出國、遇到各種難題,甚至我每週下高雄上瑜伽師資班,
他都在我身邊,陪伴著我,鼓勵著我,聆聽著我。
他很能聊天,好幾次我們從永康街的餐廳,
聊到豆奶珍珠小店,再移地到永康公園繼續聊天。
很多時候,我們是在分享著,彼此如何經驗到天主在我們身上的化工,
其中有時候有掙扎、有各種困難和疑惑,也有喜樂、感動和信靠,
這些分享,只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才能這樣講得停不下來啊!

我們也會彼此分享各自讀神學、或靈修書籍的感動,
因為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才會覺得神學一點也不艱澀,
而是這麼真實、這麼吸引人,是生活的天主。
有一年讀碩班的她去旁聽老穆的羅馬人書,
他全程錄音,再帶著錄音來我辦公室,讓我和慧理有機會可以聽,
而我就做了詳盡的逐字稿筆記,不時地討論、分享。
連老穆都知道有隱藏的兩個人在修課。
還好多次,我們整個晚上都在討論他的碩士論文,
前幾年教宗出了「你們要歡欣踴躍」,我提出要邀人一起讀,
他開心極了,我們找了四五個人,
在我當時租屋處小小的公寓餐桌上分享了好多次。

好珍惜有這樣的朋友、這樣的友誼。

記憶中,有許多次在修院,因為我常常崩潰倒下,
郁萍就從一樓把我背到二樓房間休息。
有一次爸媽來山上跟修女談話,近中午時要走了,卻找不到我,
其實我就躲在角落偷偷聽著觀察著。
媽媽說沒關係他們就先走了。
我趁著郁萍和修女送爸媽離開,一溜煙就跑到樓上廁所躲在門後的角落。
之後午飯的鈴聲響起,我想這下安全了,大家去吃飯了,
沒想到郁萍等會規唸完又跟修女說他要再找一次,
結果就在廁所找到我,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蹲在我旁邊說:
「幫你拿飯上來,到房間吃,好嗎?」
他讓我經驗到,天主總是在找那個迷失的羊。

前年我車禍,他從台南趕到醫院,之後和另一個朋友和我爸爸送我回家,
他想背我上樓,試了幾次卻撲倒,發現他沒有力氣了,
他很懊惱地說:「對不起,我好像沒有力氣了」
現在想一想,那時的他,應該已經不舒服了。
但他還是每週上來淡水,陪我坐計程車去仁愛醫院回診治療,
和爸爸午餐後,再陪我去中醫針灸、整復、調理,
天都黑了才搭計程車回淡水後,自己再下山回去休息。
四個月後,我慢慢好起來,但她卻倒下了。

上週五,下高雄準備參加他的告別式。
晚上去守夜祈禱,意外地聽見主持人說:
「有沒有人可以給我們介紹一下郁萍?因為我們本堂其實不太認識她」
我腦袋一陣空白,卻發現已經舉起手,
走上台拿起麥克風,我聽見自己說:
「郁萍的一生,和我們一樣,是很難用幾句話來說的,...
我很榮幸和你們介紹這一位被聖言吸引,甘願為福音勞苦的姐妹...」

回想我那時的心情,
可能有點像伯多祿在台上和眾人介紹復活主耶穌基督那樣的感動和信心。
我真的好榮幸有這樣一位主內的好朋友、好姐妹、好夥伴。
他讓我越來越經驗到,主耶穌說的友誼---能彰顯最大愛情的友誼。
我們一起生活、一起祈禱、一起吃飯、彼此陪伴、彼此扶持、彼此聆聽...
本來覺得認識郁萍才十幾年,但想想我也才三十多歲,
已經有1/3以上的生命,有這樣一位好朋友參與其中,
不斷鼓舞著我繼續走尋找上主的道路。

我真的是充滿感謝的。
對天主,也對郁萍。
她對聖言的愛,鼓舞我親近聖言,
她對天主的熱忱,成了我搖擺時的信心。

可能因為媽媽的離去,完全改變了我對生死的態度,
讓我在絕望中,向著天主長出了一點望德,
面對郁萍的離去,我有不捨,也有坦然。
復活節那天早上,我看著聖堂的小窗,
窗外枝頭上有一隻鳥在飛,我喃喃地跟天主說:
「如果真的有復活,就讓我看到兩隻鳥吧」
沒想到,語畢,前一隻鳥飛起的後方又出現另一隻鳥,
我驚訝的愣了半晌,就深深感謝天主,
他慈悲的愛憐憫了實事求是的多默,也憐憫了小信德的我。

親愛的郁萍,好想念妳,想念你從遠方向我招手,呼喚我:「君霖~」
想念妳敲我辦公室的門,輕聲的說:「君霖~我來了」
我吃飯的時候想念你,彈琴的時候也想念你,
天橋上的魔術師說「消失的東西才是真實的」,
總是在離去後,那份關係中的愛才會彰顯出來,而想念是愛。

郁萍過世後沒有幾天,我就夢見他,
我獨自走在一條小路上,像是山路,他從對面的遠方走來,
我們會面了,擁抱,沒有說話,卻好像能聽到對方的話語。
她說:「君霖,嗯,你要加油喔」
我說:「嗯,你也是」
但我在夢裡好清楚的轉念了,我又說:「如果你不想努力,也沒有關係的」
說完,他就用力地抱了我。
我就醒了,我想是他來告別了。
我不要她太努力,我為他懇求天主,讓他能被天主多愛一點。

這用力的擁抱在守夜禮結束後真實的發生,
郁萍的媽媽走過來找我,用力地抱著我,
是很用力的,完全把我抱起來了!
我的腳跟都離地了!只好往前撲在他身上。
郁萍的媽媽很感謝天主,一直說:「有,我們有和好」
阿,希望這份愛也能繼續傳到郁萍身上,
畢竟,媽媽是沒有人能取代的。我默默地祝福著。


(僅以這篇文章,紀念我在主內的好朋友郁萍。我們彼此代禱!)
(照片:郁萍和金修女,兩位都在天上相逢了,請為我們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