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紀錄才知道做了什麼

Jul. 8, 2019

設定意向:「一起」「祈禱」

 

我想起好多年前,那時候向修女請了方老師來山上做了好一陣子的「善意溝通」團體課程,我恰巧也參與到了一部分。有一次中間下課時,我在紅柱子廳看到金修女坐在沙發上,就過去坐在他旁邊說:「修女~我們都在上善意溝通的課,你怎麼沒有來?」金修女轉過頭來,笑著咪了眼說:「誒~我跟你說啊~這種課程我上很多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真的想溝通,就會想盡辦法的溝通;如果根本也沒有想溝通,再怎麼善意也沒有用!」我忽然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直驚嘆說:「對耶!修女你好精辟噢~」金修女就呵呵呵地笑著。

 

這個啟發給我很深的影響。如果沒有想要溝通,再怎麼善意的「方法」,也不會達到溝通的效果。但也有些時候,是在反覆練習的方法中,人被轉變了,漸漸有了溝通的信心和動機。這和我們練唱很像,之前說到,我反覆傳達的只有一個重點,就是「一起、祈禱」,這意味著有一個祈禱的對象,同時也是在團體之中進行。如果沒有想要「一起」、或是忽略了「祈禱」,即便練習了再多「方法」,不論是拍子、音準、音色、唱腔…也不容易達到「一起、祈禱」的效果。就像一部車子,油門和方向是要「一起祈禱」,開車的技術和車子的保養是「技術層面」。缺少一個都會讓這輛車的行駛有困難。

 

這天練唱前,我邀請大家,有意識的在開口前設定一個意向:「我願意和大家一起祈禱」。這看起來很像小朋友的練習,卻是非常重要的。那天我問大家,當我們唱天主經時,方向是什麼?王修女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們的天父」。我覺得超棒的~太精準了!天主經的第一句話,就是「一起」「祈禱」的要旨,我們帶著這份願意,唱出這句禱文,意味著我們的祈禱朝向天父,且我們不是單獨的,而是因著天父成為他的子女、成為主內的手足,成為天主的家人、成為「我們」。

 

當然,人總是有起伏的,有時候難免跟團體之間有一些張力,這時候很難想要「一起」,也不要灰心自責。因為時辰祈禱是教會的寶藏,是整個教會的祈禱。所以,當我遇到在關係中還尚未修和,滿有情緒和扭捏的時候,我也能安心的臨在其中,因為是協同整個教會幫助我繼續這個祈禱,就好像彌撒中的禱詞:「不要看我們的罪過,但看教會的信德」。我們還是能擺上一份意願,即便有時候覺得還沒有準備好。相信天主總是看重我們的一小份意願,就算我們常常覺得就快要看不見了。

是因為祈禱,使我們能夠「一起」,因為聖神使我們合一、因為在基督內我們成為一體;卻也是因為我們願意「一起」,這一份意願,無論有多麼小、多麼脆弱,都是一份愛的意願,而愛的意願能使我們舉心向上,使我們的生命被轉化為「祈禱」。

 

除了意向之外,這次練唱我也講了一個蠻喜歡的小故事,意思是想表達說,我們太習慣「挑錯誤」,而忘記給予正確的部分該有的肯定。就像在每日省察中,並不是一直在檢討一天之內哪裡不好、得罪天主,也應是同時看見天主的恩典和臨在的記號,這兩者是要平衡的發展。在練唱時更是如此,不要像糾察隊那樣,只忙著抓錯誤,這不是說不要糾正錯誤,而是同時也能看見值得肯定的地方。比方說領唱和司琴,這兩個職務都有服務的部分,有時候我們特別會注意到「錯誤」而煩心,卻很少向負責該職務的姐妹表達感謝或肯定。如果我們每天吃飯的飯後經後,都會記得跟做飯的姐妹們致謝,禮儀服務的姐妹也會因為我們的正面回饋而得到鼓勵的。這會幫助我們在一起祈禱的時候,有比較平衡、穩定的態度。

 

花了這麼多篇幅來表達「一起」「祈禱」的意向。是為了幫助我們抓住重點。這很重要,因為常常讓我們煩心、喪氣、消極的原因,往往都不是最重要的部分。比方說:「技巧」有待加強(不論是拍子、音準)…、想要的(進度、曲目、正確性)達不到、努力練習了還是出錯、盡力了還是沒有被肯定、講了幾次了還沒改、比較或是被比較、世代差異造成的落差、誤會(加上過往的負面經驗)…。

 

說真的,仔細觀看那些讓我們不舒服的原因。要不就是技巧不足(能力)、要不就是人(關係、性格、經驗)。前者(技巧)是需要耐心琢磨的,急不來,且還要顧及每個人的限度;後者更是需要耐心了,因為這不是一起祈禱的困難而已,而是每個人的聖化之旅囉。所以,常常要思考的是:如何能「一起」,即便在各種張力和限度、不美麗和非理想的現實裡;常常要檢視的是:有沒有忘記我們是在「祈禱」,不是表演、也不是比賽、更不是考試。

 

說到這,有沒有覺得一起詠唱祈禱不是件簡單的事,但若是常能把握到重點,好像也就比較自在些了?希望有一點幫助。當然,回到起初,經驗到「好聽」,還是很美的經驗,會幫助我們經驗天主。我很感動慢慢地開始有人回饋說:喜歡自己的聲音、聽見彼此的時候感覺比較溫柔、覺得我們唱的蠻好聽的、覺得練習的時候不這麼緊張了...。感謝天主。

Jun. 23, 2019

「一起、祈禱」

 

已經不記得練了幾次唱了。目前週一夜禱前的練習是穩定的,我也比較有精神。週五為我就太辛苦了,連上了幾天班,往往都是身心俱疲,能爬回山上已是萬幸,實在很難有力氣再來練唱。

 

儘管練唱的時間並不多,我內在的整理卻藉此機會有了更完整的脈絡。原來,我想表達的只有一件事,而這件事分為兩個部分著手,那就是「一起、祈禱」。上週有機會跟向修女確認了練唱的方向,對於我表達的核心部分,更為清晰、也得到了肯定。

 

本篤會豐富的禮儀性,特別表達在每日時辰祈禱的神業上。一天當中,這麼多次的團體祈禱,若充滿分心沒有辦法進入、甚至有時覺得好像是被祈禱鐘聲「打斷了手上的工作」,那就太可惜了。

 

「一起、祈禱」這個行動,可以從兩個方面著手:看頓號就能明白,一個是「一起」,一個是「祈禱」。之前陸續的邀請大家打開耳朵「聽」,從聽見自己的聲音、到聽見別人的聲音,就是「一起」的練習。關於「一起」,除了聽覺,我還提到了「默契」的概念,因為我們祈禱的詠唱沒有指揮,也很少有伴奏,要如何能一起在「無伴奏指揮」的狀態下,順利地唱歌,其實靠的是彼此聆聽、感覺的「默契」。

 

而一起唱歌是為了「祈禱」,是有方向性的,既不是為了要去比賽、演出,也不是為了要考試。我也提醒大家有意識地知道自己在唱「什麼」,這個注意力會幫助我們進入「祈禱」。以我的經驗來說,我是非常會分心的,但是如果保持著聽覺的注意力,聽見自己、團體的聲音,或是注意自己在唱什麼內容,其實會讓分心的時間少很多,因為倘若你真的可以把注意力輪流的放在「自己的聲音、別人的聲音、唱歌的內容」,是很難同時想別的事情的。

 

最近這幾次練唱我用兩個圖像來幫助大家繼續練習。第一個圖像是,想像在唱歌的時候,聽見自己和別人的聲音,好像是一滴水(自己的聲音),要滴入一杯水中(團體的聲音),這會有一些不同的感受,同一個人在不同的狀態下也會有很多差異。有時候會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一滴油,滴進水裡,怎麼樣也格格不入,難以融入團體的聲音,有時候是因為音色突出、有時候是因為唱錯(或只有自己唱對)、有時候是心情影響了感受(正處在紛爭、鬱結、厭世…各種無法融入的情緒中);有時候會覺得好像很容易融入大家,那種隱隱約約進入了一團水中,幾乎認不出自己的感覺,有時蠻感動、有時也因為好像失去掌控感而有一點緊張,這些內在的反應往往和當時團體生活的實況相互呼應。

 

無論是難以融入的一滴油、或是消融於水團中。都不需要評斷自己,只是練習觀察、發現,建立這個敏感度。之前有提到,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是很複雜的,聲音相對來說是比較外在而且可分開看見,因此從聲音著手,看見自己目前跟團體、在關係中的狀態,是比較容易的。甚至可以從調整聲音的部分,來間接影響實際生活中的關係互動。(有點像調息,從觀察呼吸的狀況可以得知內外在的狀態,也可以反過來從調息練習中,影響內外在的狀態。)

 

第二個圖像的靈感是從聖詠來的:「願我的禱聲上達於祢,有如馨香。」唱歌的時候,奉獻出自己的聲音,把聲音投入火中,這火就是聖神,像是火舌一般,也像是淨化嘴唇的火焰。每個人都奉獻出自己的聲音,投入聖神的愛火中,把自我的部分燒去,是聖神能使我們成為「團體」,能使我們各自的聲音在祂內,可以「一起」,也藉著聖神的扶助,使我們不完美的聲音,化作裊裊馨香,呈到天主面前。是聖神,使我們能「一起、祈禱」。所以每一個人的聲音都是重要的,我們一張開口,就是奉獻,我們一出聲,就是切願在聖神內成為團體。即便心中有各種惱人、使人分心的思緒或情緒糾結,聖神的火會淨化我們的心思意念,使我們的聲音得以彼此相融,一起舉心向上、奉獻給天主。

 

「一起、祈禱」這個核心,會貫穿每一次的練唱,因為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至於歌曲的節奏、音準、音色…可以再慢慢練習。

 

不過,很快地,姊妹們私下找我反應、分享他們的困境。我就知道:最難的部分已經呈現出來了。最難的從來就不是「怎麼唱才對」,而是「每個人都有限度,要怎麼樣才能一起?如何在之中保有耐心和積極的態度?」。這實在是生命的智慧。

 

前陣子同事朋友跟我分享說,他們最近陪年輕人準備暑期夏令營,發現現在的年輕人,怎麼討論事情動不動就「那就投票表決吧!」,跟堂區傳協會的狀態一模一樣,我笑著說,這就是現在的時代訊號啊,大人們這樣做事情、孩子當然也就這樣學會了(遇到什麼議題就「公投」來決議)。除了表決之外,能不能花更多的心力來理解、彼此聆聽、認識?回到唱歌,除了對錯之外,如果我們是要一起唱歌,能不能看見那「錯誤」背後的「需要」,進而處理它?而不是只會對做錯的人說:「你錯了!」。

 

以前有人提醒我,我覺得很棒,他說:你要評論一個人的時候,先在他身上看見天主的恩寵,才不會忘記他也是天主所愛的,跟你一樣(只是可能他就是音不準)。要指正別人的錯誤,就要負責任地講完、給調整的方向。比方說:「你走音了,你會越唱越低,要提醒自己高一點。」或是「你拍子不對,這四拍子中,你會前面快、後面慢。可以先從速度慢一點練習,不要一下打這麼快。」甚至還可以更具體:「你可以找OOO 幫你聽、練習上下音階…」、「我週六晚禱後有空,可以陪你一起看一看,好嗎?」

 

這部分會在下一篇繼續分享。

 

--

(圖/板橋聖母聖心會院_方修士攝)

Jun. 3, 2019

在OPEN的背後推坑下,我開始肩負起帶山上的修女姊妹們練唱,準備下一週禮儀歌曲的任務。其實就只是選其中幾首歌來修一修,或是把少唱不熟悉的歌先預習一下,或是讓領唱的初學修女有練習的機會。(本來想說練半小時應該不是太辛苦的事,但我太看得起自己了。每次練唱完我都累得不了啊。音樂老師真偉大。)

我發現我就是個凡事都會準備的人。即便只是練唱。這一週有兩天在夜禱前半小時的練唱,我想著大家比較累了,不要給太複雜的訊息才好。

我回憶以往跟著他們在晚禱後練唱,都覺得氣氛凝重,好像在等著什麼時候結束,就會鬆一口氣。這和我以往練唱的經驗實在很不一樣。

說到上個月有一天上午,我跟小妹妹們簡單的分享了唱歌司琴。開始的時候我邀請大家先唱一首比較近代的、但大家也常常唱的聖母歌作為祈禱。唱完以後,我問他們:感覺怎麼樣?大家沈默一陣,終於有一個妹妹舉手說:「姊姊,很~乾~啊」,我鼓勵他多說一點,什麼叫很乾?是什麼感覺?他想了想說:「就是好像努力把它唱完而已...就覺得:啊~終於唱完了~」

對了!就是這個。固然有一段時期某一派靈修理論是排除美麗的音樂性(任何感官的愉悅),好讓詠唱詩歌的人不會分心,而能專注於主。又固然祈禱歷程中總是起起伏伏,不會總是愉悅的,大家都會經歷好幾次神枯的黑暗低潮,沒有感覺...大部分的日子也是平淡如白開水..。

但是不能忘記那種經驗到美的悸動啊,美,也是天主與我們相遇、吸引我們的的一種媒介啊。那天我邀請他們回想一下有沒有自己最喜歡的聖歌,那種唱著會流淚、會喜悅、會碰到身體裡面的震動...那種即便唱完也會餘韻留存的溫度...。他們想了想,有幾個越南妹妹舉手說:「越南的聖歌可以嗎?」我說:「當然可以!那是你們的母語啊,才會深刻啊!」

第一週的週一練唱,開始的祈禱,平常都是唸天主經,我請大家改用唱的,在唱的時候,試著聽見自己的聲音,注意一下有沒有辦法同時有意識地唱完。練習把耳朵打開,聽見自己在唱什麼。我說:「在隱修院,我們一天不知道要唱多少次的天主經,很容易就會呼嚕呼嚕無感的過去...」,唱完以後我問大家的感受,有人說:很容易,從頭到尾都可以聽見。有人說:很難,都只聽到別人的聲音,要唱很大聲才能聽到自己的。有人說:輕輕唱就可以聽得很清楚了。

都很好。至少耳朵開始有在聽了。我也引導大家看到每個人對聲音的感覺是這麼不一樣。(有的人唱得跟蚊子一樣小聲,他自己卻覺得很大聲了;有的人一開口就是所有人都聽見了,他自己卻覺得沒有特別大聲啊。)

週五練唱時,同樣的天主經,我邀請大家在唱的時候,試著聽見別人的聲音,但也還是要有意識自己在唱什麼。這回很快有回應說:很容易~都是別人的聲音啊!但常常被拉走了,忘記自己在唱什麼。我問大家說:「是聽自己聲音比較容易?還是聽別人聲音?」大概一半一半,我就分享了以前小時候合唱團老師說的:不要活在自己的世界只唱自己的,也不要活在別人的世界沒有自己。

這不就是「團體生活」的基本嗎?其實我不只是教大家練唱,練唱只是一個機會,讓我們更認識自己和團體之間的往來,練習在聲音上共融。相對來說,聲音還有一點距離感,從聲音著手,會比從關係上著手容易得多。

這週帶了幾首大家「很熟」的歌。我特別帶大家看譜,從速度開始,到節奏的重新確認。因為我們常常是用背的在唱歌,尤其很多歌都是從小聽到大的啊,我也是這樣。但是往往會有意外,就是聽的時候就唱錯了,或是多年下來都背錯了。現在修院裡老老小小的各種年齡層都有,同一首歌,有的唱了超過五十年,有的才第一年唱,後者當然是要看譜唱,前者當然就不會看著譜。於是就會發現「不一樣」。我分享說,我自己也會用背的,用記憶唱歌或司琴,攤開普就根本沒在看,常常也是被提醒:請你看一下譜,譜不是這樣寫的。我才趕緊修正~把眼睛打開~

還有提到一點是關於打拍子。今年每週有一天早上,有一位老師來教修女們唱歌,這位老師呢就很盡責地開始從打節奏開始教,於是,修女們習得了打拍子,就每首歌都想要打拍子,慘點一就是不一定打的對(又各打各的),慘點二就是不是每一首禮儀音樂都要這樣打拍子。像很多葛利果的曲子,就不適用打拍子啊(也太厲害)。

最後我提醒了把字唸清楚的重要,很多歌曲的詩節多的不得了,又大多是文言文,連我們都不熟悉,更不用說妹妹們了。於是就會聽到大家在不熟悉的地方就先減速變慢,接著就含糊地呼嚕呼嚕過去。這都是常見的要點。我相信我會反覆地耐心地提醒這部分的。

這週我發現大家開始把一兩首阿勒路亞、呼求聖神的歌唱的輕快起來了,這真是很大的改變。以往每一首歌,就算是復活節的歌曲,也都唱得跟四旬期差不多啊,人家寫速度144,唱的也跟另一首速度40的差不多啊。我都笑說那幹嘛還要唱阿勒路亞,根本從頭到尾都是垂憐曲啊。

我自己很喜歡禮儀祈禱的。我深受這些禮儀音樂的滋養長大。也從小到大,十幾年都在合唱團裡經驗了音樂的各種美好。其實帶練唱只是分享這份豐富的養分,也想跟大家一起練習、經驗有意識的共同讚美天主。這不是修道院美好的靈修資產之一嗎?

 歌唱是雙倍的祈禱。求主給我們都領會到這個恩寵!

Jun. 2, 2019

上一篇打完,馬上想起這一篇的內容。因為是息息相關的。如果說上一篇讓我吃驚的是「覺得難聽還一直練」。這一篇讓我冷汗的就是「痛成這樣還要練習」。

上一邊放了蝸牛,這一篇放了烏龜。都是提醒我自己,要更有耐心。對自己的耐心承接了多少,才能承接別人。

好了,這一篇也是發生在五月份。話說有一天晚上來了一位老師,主動來山上教修女們做健康操。我聽了覺得有趣,就也換了衣褲去參加。那晚場景很有趣,平時的柱子廳,鋪了大地毯、很多的瑜珈墊,十幾二十個人就這樣擠在這裡。這晚白蟻很多,為了不被攻擊,我們儘量把燈關到最少,於是就在燈光美氣氛佳的幽暗中練習。

我要記錄的重點不是這一晚老師教了什麼,其實就是四個動作而已,有兩個跟瑜伽動作很像。停留的時間都拉得很長,老師特別要求意向,所以提醒大家不斷地和天主連線。我可以理解這個美意,但為我就太多了,因為我的注意力只能專注在當下的動作和呼吸,為我來說,已經是連線了。不用再多一個分心去向另一個來連線。

總之這一晚有趣又混亂又吵雜的結束了。

隔天中午,修女O問我:「昨天的練習你覺得怎麼樣?」我輕描淡寫的說:「不錯啊,其實蠻熟悉的,只是我現在還沒有完全康復,有些動作就不要做這麼久」。修女O就說:「真的啊!我其實很挫敗,因為四個動作我幾乎只能完成一個半。」我聽了真是一點也不驚訝啊!因為平常這位修女的日常動作就已經處處受限了。就淡淡的回答說:「修女,你就不要勉強吧,平常你不是已經有在練八段錦了嗎?就做你能練習的就好了~做不到不用硬做~」修女O又說:「但是老師那天不是說:會痛就是氣不通,反而要多練習,久了就會通,就不痛了嗎?...但我右邊膝蓋實在好痛真的沒有辦法...」

哎。我心中嘆息。

想了想,說:「修女啊,疼痛要辨別喔。我記得你有一邊是風濕關節炎的疼痛對嗎?那就不要給太多刺激喔。如果真的想要做,就要調整成輔助的動作,而且儘量兩邊要對稱,否則弄的受傷就太不值得吧...老師說的那種痛,是漸漸化開拉伸的酸疼,通常不會是強烈具有威脅性的刺痛喔...」

修女好像在思索了...喃喃自語:「看起來,我們好像欠缺這樣的知識耶...」


我沒有主動再多說什麼了,對於我不熟悉的內容,即便我有我的理解和判斷,但若不是有人私下來問,我也不會說什麼的。不甘我的事啊。

事情沒有這樣就結束,又過了一天,晚上,先是一位妹妹A問了我:「姊姊~我早上做那個老師說的第一個動作,做著做著就睡著了,然好我起來以後左半邊、胸口附近都好痛,為什麼呢?」我說:「你睡著起來以後,姿勢有沒有改變呢?」妹妹想了想說:「有啊,我發現自己就垮到左邊了~壓在我的胸口上~那為什麼會痛呢?」我一聽就問:「那你睡了多久?」他說:「超過十分鐘吧」....嗯?那你自己不都說了嗎?

另一個妹妹B緊接著私下來找我說:「姊姊,我左邊下背這裡好痛...」我幽幽地說:「我不是醫生啊。你什麼時候開始痛的?」妹妹B說:「今天下午,我要去拿廚餘桶的時候,一彎腰,就痛到沒辦法用力...」我說:「是喔?在那之前都沒有痛嗎?」妹妹說:「有啊,因為早上練習老師說的第二個動作我就只能坐兩三分鐘就痛得受不了了」

嗯???「那...昨天你有練習這個動作嗎?」

「有啊!我大概三分鐘就太痛了...」

嗯~~~~「那...那天晚上老師教的時候,我們做了快十分鐘,你有做嗎?」

「我就是覺得痛,我舉手問老師,老師說那是氣在通,所以要多做...可是我真的好痛,所以就撐不住了...」

喔~~~「然後老師說昏倒也會救你不要怕對嗎?」

妹妹B露出苦笑。

我慢慢地說:「那天晚上你就很痛了,隔天早上你居然也努力練習,然後就開始腰背痛了對嗎?結果今天早上你還練習,就更痛。到下午一承受重量就再也受不了~變成刺痛,對不對?」

妹妹B點點頭。

此時修女X推門進來關心,我就直接跟修女說:「修女,他左邊下背應該是拉傷了喔。如果明天沒有好轉,建議去醫院看一下。」

晚上我睡前想起這些可愛的姐妹。覺得大家真的是可愛。正向來說,真的非常信賴引領的老師,老師說痛就是過程多練就會變好,就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儘管痛得不行也還是會繼續練習。這個特質其實在外面是比較少人有的,以我少數的經驗來說,大部分的人非常有自己的主見,覺得累就自己休息,覺得好奇就自己發明新招,當然也是有過度努力的拼命三郎,但大多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標,像修院的大家這種習慣服從不會質疑的特質,真是讓我又苦笑又搖頭。

為我來說,其實我也有這樣的特質,我的老師說什麼,基本上我是先全部接收的。但我就算不會急著詢問,也還是很需要知道如何辨別。什麼叫做在通?什麼叫做會好?疼痛怎麼區分?痛死了也沒關係嗎?過程到底發生了什麼?當然,相對來說,某方面我已經累積比較多的經驗讓我能夠辨別、照顧自己當下的狀況...必要時適時的調整方法。

修道院裡有一些培育或靈修的過程是外人所不能懂的。我蠻肯定會有置死地而後生的蛻變和轉化,就像修女常常問我「死了沒?」「死透了沒?」。我也蠻肯定信任、交付自己能帶來的力量。

但是就這四個動作來說,有很清楚的:你有風濕關節炎就不應該忍痛硬折、你既然都會歪一邊就不應該讓自己待這麼久、你一做就(刺)痛得不行(心中已經懷疑了)就不要再做了...

這種「一般性」常理,反倒是要特別指出來的。

是不是很有趣?跟外面完全不一樣啊!外面的人常常都是,老師反覆講得累死了,學生根本沒在聽或不想聽,在自己的理解裡,自己發明自己的~有的人呢一點累啊就不做了,老師還要努力的恩威並施想盡辦法逼他鼓勵他多堅持幾秒鐘...

 

這麼剛好,外面常常崇尚的一些學習心法:服從、恆心、精進。這三者恰恰就是本篤會靈修的精髓啊(服從、恆常、進德),藉著本篤會規深刻的扎根在謙遜(真實)的修煉上。所以在山上,反而我倒是常常問一些基本的問題:「會不會覺得酸?會不會痛?有沒有麻或緊緊的?你是不是比較累了?這樣有沒有更舒服一點?你有選擇...你可以休息喔...」

 

很有趣的經驗。

Jun. 2, 2019

五月份在山上分別教了一號、二號、三號的司琴練習,有別於外面常見的上課方式,修院裡面比較不是走架構式的學習模式。三個人目前所處的階段都不一樣,所以進行的方式就不同。簡單來說就是非常需要個別化引導。我從中發現自己真是非常有耐心的人,而且還蠻會觀察人學習上卡住的點的(欸這自己說準嗎哈哈)。

五月份最深的心得是:會來修道的人真不是一般人!怎麼說呢?以前在其他堂區陪司琴,我都要反覆提醒大家「先看譜彈琴」,不要一下就急著自由發揮。但是在修院遇到的狀況是完全不一樣的,一號、二號、三號都非常認真、聽話、不會隨便問問題。畢竟「服從」是本篤會的特恩啊。可是...啊~~~(忽然又一陣暈眩)。

*服從跟盲從真是一線之隔。慎之慎之*

分別紀錄三個人卡關的點:

--一號--
狀況描述:

這天下午,她來敲我房門,我探頭出去,看到他拿著彌撒曲的譜遞給我說:「可不可以幫我改一下我配的和弦」,我點點頭說:「好,我一首一首來好嗎?」於是我就去鋼琴那裡,才剛試著彈垂憐曲,就好幾次皺著眉頭,不是覺得「怎麼會寫這個和弦?」就是覺得「天阿,這什麼?也太複雜吧」。總之,我拿著鉛筆,把我修改的部分寫上去。其實用很簡單的和弦就可以順利地談完了,不知道為什麼會搞得這麼複雜,而且有些和弦配起來還可怕的要命。

晚餐後我把修改後的譜拿給他,跟他說明。沒想到他試著彈五分鐘後,就起身來找我,跟我說:「可是...這首歌不是C小調嗎?」我說:「是啊,怎麼了?」她從檔案夾裡抽出好幾張A4的紙,我一看,是所有大小調的所有和弦組成,頭都暈了...。他好不容易指向C小調的那一行,跟我說:「之前老師說,要練習用這些和弦來配...」。我認真的看了看,就知道問題在哪裡了。

於是我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說:「嗯,我先釐清一下,你是要我幫你完成這個老師給你的功課,還是你是要我幫你改成彈司琴可以用的和弦?」我這樣問,是想知道他的重點要擺在哪。一號想了想,回答說:「我想知道彈司琴的和弦」。我說:「嗯~那我改的就是了。不用這麼複雜...」但一號又執意的指向那行和弦說:「可是為什麼不是用這些呢?」我說:「這些和弦組成是很有邏輯的,沒有錯。但不一定適合用在這首垂憐曲,你不覺得這些和弦大部分聽起來很刺耳嗎?」我隨即壓了幾個他說那一行的和弦給他聽,一號點點頭說:「對啊!我覺得超難聽的!」我說:「固然有這麼多應用和弦寫在這,但真的需要的只有這兩三個就夠了啊!」

一號好像有一點懂,卻又問說:「可是我之前問那個誰誰誰(前輩),他說就是要用這一行啊~」我心想~他自己司琴也都沒有用這一行啊~,但我沒有說出來,只是笑笑的說:「我知道你是想要練習好彌撒曲,之後可以慢慢練習在彌撒中彈對不對?」他點點頭,我說:「在禮儀中,你彈出不和諧的和弦組成,而且還用管風琴壓和弦,可怕的程度只有加倍!大家絕對不會認為你是在練習C小調和弦的變化,只會覺得你彈錯了,超難聽~對嗎?」

說到這裡,一號終於露出笑容說「我就一直覺得很難聽,但是因為他說、老師說不能用不是C小調的和弦啊,所以我只好越來越複雜...」


我聽了聽就笑一笑...靜靜地笑一笑...

--二號--

這天下午,我想去裝熱水,走進有琴的客廳,聽見她在練習奇異恩典。我一邊裝水一邊覺得有點心悸,不是因為車禍腦震盪,而是因為一陣驚慌「這什麼音?怎麼會這麼可怕?」但我很有耐心的一邊裝水一邊聽,想聽他還可以彈多久,裝完水我就坐在角落繼續聽,沒想到二號就維持著可怕的左右手把整首歌彈完了。末了。她回過頭來看我。我對他笑一笑,他也笑一笑,說:「姊姊,你覺得怎麼樣?」我又不能說:「我覺得太可怕了」,只能一邊走向琴,一邊思考剛剛聽到的左右手,想著究竟卡在哪裡?這首歌他很熟悉,看譜也沒問題,我近看五線譜上他很認真的寫了左手的音,是上週我教他的時候請他寫下來的,但為什麼會彈的這個麼恐怖呢?

為了給我自己思考的時間,我問他:「你覺得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呢?」他問了一兩個左手有附點節奏的地方,說會卡住來不及轉,這我倒覺得小事。不到三十秒我大致有靈感了,我指著第一個左手的音說:「你寫的很好,是低音So對嗎?」然後我請他單獨彈左手的一個音階,她也彈了,還可以同時唱音,這樣我確認第一:認譜沒問題,第二:認音也沒問題。於是我就請他彈左手第一小節給我聽。

第一小節的第一個音他明明都寫了So!
但~卻~在~我~面~前~毫~不~猶~豫~地~彈~了 RE!!!!

我忍不住說:「停~」

他停下來,有點驚訝地看著我,我深吸一口氣,慢慢地問他說:「為什麼你寫So,卻彈Re呢?」我心想會不會跟我哥小時候一樣,有嚴重的手眼協調障礙?沒想到,他說緩緩地用右手指向譜的角落說:「...因為...他寫G調,我想這首歌是G調...」

我懂了!他看著五線譜轉調了。孩子~這首請你彈五線譜就是要你練習聽見豐富的和聲組合啊,而且你要很複雜的這樣轉也不是不可能,但右手為什麼又繼續彈五線譜了呢?左右手彈完全不同的調性,當然就只有恐怖兩個字啊...

但我最讓我吃驚的不是這個,之前也有人這樣搞混過,畢竟司琴難就難在一下是要轉調的簡譜,一下又是五線譜。最讓我驚訝的是,我問他:「你不覺得很難聽嗎?」他說:「對啊~姊姊,我記得你彈給我聽的時後很好聽!」

「但是你居然花了一個禮拜這樣練習Q_Q我前幾天不是也在嗎?可以問我啊~」

二號傻笑的看著我,我想我懂得。因為姊姊說練好在跟他說,於是他就很認真的練了,覺得要練好才能跟姊姊說...儘管彈出來是這麼恐怖...。

--三號--

三號跟二號的狀況類似,只是反過來。這天吃完飯他很高興地來找我,說:「姊姊,我彈好這首歌了,你可以幫我聽嗎?」我說「好啊!」結果他一開始彈,我都還沒坐穩,就差點跌倒,瞳孔放大的想:「天啊~又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可以談成這樣?」驚訝的不是怎麼可以彈這麼難聽,驚訝的是,這麼難聽怎麼還可以繼續彈,居然還整首彈完?(這首「請求瑪利亞」,相信有聽過的人應該會覺得能難聽到哪裡?)

有了二號的經驗,我很快發現三號的問題。他右手照著簡譜彈,左手卻照著和弦彈,這首是F調...這種右手彈C調,左手配F調的結果,當然是慘不忍睹。(掩面)

但是,最讓我驚慌的是,當我問他說:「你不覺得很難聽嗎?」他居然也一直點頭說:「對啊姊姊我覺得超級難聽」

「超級難聽」~~可是你居然還是整首都難聽的練完了才來找我!!!只因為我上週說:等你練熟了就可以彈給我聽。

--

*服從跟盲從真是一線之隔。慎之慎之*

回到開頭。在一般我帶司琴,總是提醒原則性的東西,避免一下太有混亂的想法或創造性的問題。但在山上修院,我反而需要幫忙他們認出「覺得很難聽的時候,先不要繼續,先試著確認哪裡出問題」。

一般在修院外,大家會很本能地聽到難聽的和弦就皺眉頭,或自己換掉或趕緊去問別人。但是在修院裡,聽到難聽的聲音,居然只是努力的、默默的繼續把整首練完,而且還是把錯誤給練得很熟這樣...(孩子,練完也不會變好聽啊)。

只能說,果然是本篤會的傳承,真的很服從啊。
但還是要有辨別的智慧喔。

我們都需要彼此代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