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 5, 2018

寫在瑜珈TT課程之前:回台灣的飛機上

2018年是個很精實的一年。二、三、四、六、七、八、九、十二月每個月都出刊物、八月講課、九月初帶避靜、九月去比利時半個月、十月到十二月連續十周下高雄的TT課程、十二月講課、三.六.十.十二月辦周末避靜。

簡直是個噴錢又在各方面大量修練的一年。

 

很快地,瑜珈TT課程明晚就要開始了。從比利時回台灣的飛機上,整整十二小時我都沒辦法睡,在飛機上我看了同一部電影:"奇蹟男孩"三四次。儘管之前我已經去電影院看過了,還是每看一次就哭一次,還特別重複播放一些片段和畫面。這個描述主角面對第一次走進學校的各種恐懼和挑戰的電影,最別致的地方就在於,他不是把重點都放在主角個人的特殊性身上,而是細緻地描述了其中每一個角色的脈絡和特殊,我覺得這是最美的。

 

早早就繳錢報名了TT課程,也盡其所能地反覆下高雄增加熟悉感,確認了很多細節。一想到又要面對一個群體式的密集學習課程,還是讓我頭皮發麻。雖然現在的我已經可以看見經驗印記中的那些“恐嚇伎倆”,比較可以接納自己的緊張和恐懼,對自己的需要和特質也比過往都敏銳且柔軟的多。但說到底,還是很緊張阿。奇蹟男孩在片頭講了一大堆自白之後,他說:"明天就是我第一天去上學了,說實在,我嚇壞了。"

 

我居然就流淚了,才發現,對~原來我不是緊張,而是嚇壞了。

 

儘管我已經花了極長的時間在練習群體生活,在家庭教育中爸媽的刻意養成、或教會環境的培育,讓我比大多數的人多很多很多團體生活的經驗,甚至多年在修院中生活也是非常密集的群體生活。但可能就是因為太多各種各樣辛苦的挫折、被貼標籤的困境和努力卻難以融入的拉扯,縱使鍛鍊出許多能耐和深度,還是讓我能閃就閃能避就避。

 

但,我還是報名了,因為我看到瑜珈練習在這些年持續給我多方面的整合和幫助。我實在想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練習,這個"自己"又經驗了甚麼,要往哪裡去。TT是個系統學習的好機會。(這探尋很大,但至少有個開始)。

 

過去幾年我報名了四次TT課程,還有一次是爸媽帶著我去報名的,但都一一取消了。這次我(至今都)沒有取消,最關鍵的原因也很清楚,因為我終於有機會報名一個負責的老師是我認識的(這兩年都蠻規律跟同一個老師學習)、而老師也對我有基本的認識的TT了。我在很多領域的學習上都比較是跟老師的人,或許比較老派,但我無法去上一個根本不太認識的老師開的TT課程,儘管有很厲害的履歷和迷人的宣傳。我還是沒辦法,因為我不知道他是誰,要去哪裡。

 

好了,既然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報名,也知道為什麼沒有取消,就比較容易了。

儘管我的確是嚇壞了。

 

在飛機上看了奇蹟男孩三四次,有幾個對話留在我心裡很久:

 

(一)

主角第一天在學校就很挫折,

回去對媽媽哭:"為什麼我這麼醜?"

媽媽說:"親愛的,你不醜"

主角大哭:"因為你是我媽妳才這麼說!!"

主角的媽媽說:"難道因為我是你媽,我說的就沒有價值嗎?就是因為我是你媽,我最認識你,我所說的才值得相信。"

主角的媽媽繼續說:"我們每個人臉上,身上都有痕跡,是這些痕跡記錄著我們生命中走過的經歷。"

 

我哭了,我也跟媽媽說過:"就是因為你是我媽才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外面他們都不這樣看..."

天啊,這些淹死人的挫折是多麼深刻。但媽媽的凝視又是這麼真實。她的凝視同時看著天主和我。看著天主是因為她相信我屬於天主,祂必會看顧;看著我是因為,她愛我。

我的媽媽在我三十歲以後,對著醫師和修女們說:對,他是我女兒,但我不一定很認識他,我還很願意繼續聆聽他,繼續認識他。

媽媽的愛和凝視一直鼓勵我,繼續認識自己。繼續...

 

(二)

主角的姊姊一直是個很獨立不需要讓父母操心的人,因為弟弟的特殊,已經讓爸媽很辛苦,因此她從小就知道部要再讓爸媽多操煩。但她心中還是很希望有一天,媽媽可以好好地看她一眼。

 

媽媽在我上大學以前盡其所能的訓練我教育我獨立生活,在很多方面非常刻意地、用心地讓我在掙扎中成長出生存、生活的能耐和生命力。過程有許多時候都不是太好,畢竟淬鍊地過程常常是很辛苦又充滿衝撞。我一直努力的練習獨立生活,安排好自己,知道媽媽已經很辛苦,對家中許多事情操煩著,儘量不要讓媽媽多操心。一直以來我的獨立自主也是媽媽常常對外稱讚我的優點。我也蠻肯定自己這部分。一直到大學畢業以後,才慢慢發現其實我不太知道怎麼處理軟弱,我忘記如何依賴媽媽,甚至也不知道在關係中甚麼是依賴(或者說可以求助或求教),而這對我來說是一個缺口。以至於當我遇上接連的困境不得其門而出的時候,被捲入的漩渦攸關生死交界,反而讓媽媽更為操心了。

看到電影中姐姐的心路歷程,看到她下了舞台和後台媽媽對望並相擁。我就哭了。

在努力不讓人擔心地同時,何嘗不是也希望被看見,被擁抱?

這次去比利時有諸多的挑戰和突破,簡直是人生的新里程碑。密集的與人群來往,極少數自己的時間,滿滿的文化衝撞和不熟悉,天天都要強迫自己走出去面對,也練習在有限的處遇中享受當下。在比利時十二天,鮮少有好好睡覺的夜晚,太多的陌生和壓力下,常常都是失眠的,但我居然可以順利完成沒有崩潰。在這些外在成長的歷程中,或許我缺少的,是一個被看見這些努力、能理解且欣賞甚至可以心疼的擁抱。

 

(三)

電影的最後,校長頒發特別獎給主角,我喜歡主角說:“其實我就跟其他人一樣而已,順利讀完而已,沒有甚麼特別。但這一刻,可能我也認識(接受)自己,本身就是特別的。但,其實每個人都是這樣,都值得...。”

我因為校長分享的一席話而哭了,他說:這個特別獎的創始者曾經說了一段關於"力量"的話,所謂力量不是拳頭大小,而是能去與不同的生命相遇的勇氣和在挫折中繼續向前的愛。

在比利時的第一周,好多次我獨自在聖堂裏面哭泣。我再次觸碰到我內在那個蜷曲的孩子,而對他一點辦法也沒有。那個有如王蟲般的又濕又黏的怪物大的讓我還是只能保持距離對望著。我跟聖母媽媽說,我不會照顧這個傷痕累累的孩子,而且有時候我還會傷害她。在我身體的經驗裡有太多的疼痛和恐懼,太多了...。而我也複製了這種被暴力對待的模式,常常用暴力來對待自己,而且是具體的殘害。甚至會因此而感到興奮。

 

在比利時的活動中我遇到去年在美國預見的一位老詩人,是一個爺爺級的老詩人,他會刻意來觸摸我,用一種別人一聽到或一看到,就會告訴我:他這樣不對要遠離他的方式...。我的身體裡其實也記憶著一些這樣奇怪觸摸的痕跡和溫度,或者說蠻多的。我又害怕又排斥又驚嚇,但..又會想念。我開始懂以前在女監工作,常常聽到那些受到性侵的女同學們,緩緩說著一般人難以理解的事,他們述說對性侵他們的對象(或施暴者)既恐懼萬分又產生性幻想的矛盾,甚至因此感到好幾倍的自我厭惡。

 

我懂得。

 

這些年我在掙扎中磨出耐心,理解到我缺少正向的觸覺經驗,又有特殊的神經系統回饋…這讓我很辛苦。我仍一直尋找,繼創造新的經驗,為自己的生命增加一些真正的力量。真正能走出自我與人們相遇的勇氣和在挫折甚至迫害中仍持續的愛,這在許多前輩身上見證著,給我很多信心且深受吸引。

我熟悉暴力、威脅、壓迫、貶低人的力量,太熟悉深陷其中的恐懼漩渦,會隨著幻想而持續編織各種嚇人又勒索人故事,挾持著人體內的各種生化反應。但我仍然渴望也努力為自己多種下那連結真實力量的種子,縱使過程中總是麥子和莠子一起長,還是儘管播種、儘管澆灌。因為收成在於天主。

我還不能照顧那蜷曲的孩子,還不能靠近那恐怖的王蟲。但我仍要繼續練習,和這些自己保持連結。也把這孩子奉獻給聖母媽媽照顧。何況,把時間軸拉遠,我一直在改變,且還在進展著。

 

(四)

 

主角太敏感於自己的特殊以至常常過度反應。但家中的狗兒生病老去的時候,卻讓他成長了。

 

當狗狗已經不行了倒下,其他家人忙著送狗狗去醫院時,他還徑自躲在自己的棉被裡暗自舔傷口,他的姐姐衝進他房間一把掀開被子,對他說:“嘿!世界不是繞著你轉的!”

 

他才意識到除了他以外,有事發生了:

“發生什麼事?”

 

當天晚上,他走向失眠傷心的爸爸。從一直以來被呵護陪伴的位置,練習換到陪伴人的位置。走出自己。擴大自己。

 

我想起好多年以前哥哥送我的毛巾,上面寫:“我反省,因為我只想到我自己。”當時覺得心裡被戳到了一些。但真的很幫助我走出習性自憐的小圈圈。

 

讓我常常提醒自己。
“世界不是繞著你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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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小時的飛機上,重複看著三四次的奇蹟男孩,為我預備接下來要進入的課程(或說旅程)。其實老師一直對我說不要怕,他在。修女也說可以的,你這兩三年不止長出根還發芽了呢。醫師說,你都已經去了日本又去了美國又去了比利時,狀況是越來越穩定,應該對自己有些信心了。

 

奇蹟男孩讓我想起:縱使我感覺孤單,也從來不是一個人。是這麼多的愛接棒著,陪伴著我走到現在,也還會繼續陪著我。八月我跟老師說,我要修改學習目標,本來我寫的是希望可以完成課程(不要逃走),但壓力太大了,一直想要完成就越來越焦慮。我要改成,希望我可以在每個當下,練習真正的在。這樣就好了。

 

Here and Now。今年在比利時避靜的第一天,就提醒我這個態度。

我願意開放自己,忘盡背後,用龜速向前奔馳。

天主一直與我同在。愛一直同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