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14, 2019

書寫練習01

*寫作練習*
 
都過了端午了,今年的夏天卻不像過往老人家說的「過端午,收棉被」,馬上進入炎夏,反倒是日以繼夜的大雨,近乎秋天的蒼涼,天空彷彿破了洞一樣,滴滴答答嘩啦嘩啦的沒有停止。
 
沙皮,住在街角地下道轉角凹陷的坑洞裡,多日的雨,讓沙皮一直浸泡在水中,失去與現實相連的邊界,他越來越疑惑,在這個洞穴裡,時間是否遺忘了他。
 
沙皮是一隻彩色的小型絨毛狗,不是真的動物,只是絨毛娃娃,對,他本來是彩色的,就像四十年前他被帶到老汪家那樣,繽紛可愛,那多樣色彩不是鮮豔刺眼的款式,而是粉色系、帶著柔和蜜糖般的溫度,難怪天天被老汪家的小女兒(暄)抱在懷裡,形影不離。
 
隨著量產的技術不斷推陳出新,絨毛娃娃在人類社會的保存期限越來越短,特別是當小主人從孩子長大成人後,差不多就是絨毛娃娃被丟棄的時日。沙皮已經比一般的絨毛玩具幸運的多,因為他的小主人(暄),即便上了大學,鮮少回家,還是很珍惜的把他放在枕邊,即便沙皮的毛色隨著洗滌和灰塵沾染已經越來越黯淡稀少,他的眼珠子也常常鬆脫,且每隔一段日子,老汪家的大掃除時,總有人會把沙皮「順手」放到回收箱,有這麼幾次都已經被打包到地下室的垃圾集中區了……但小主人(暄)(喔~即便她長大了還是沙皮永遠的小主人)總會即時回家衝去翻找,把沙皮從垃圾堆中挖出來,悄悄地再放回床上。在暄入睡前,總有幾句話,是抱著沙皮,喃喃訴說的,彷彿全宇宙只有沙皮知道暄的秘密。
 
但,再緊密的關係都有期限,總會有面臨結束的一天。當小主人(暄)從學校畢業後,就決定搬到外地工作,沒有告知沙皮,沒有告別,一個字也沒有。畢竟小主人(暄)有自己的大好人生,要不斷開展,怎麼會因為一隻絨毛娃娃而受牽掛呢。而後不久,老汪家也重新整修,把部分的房間出租出去,善用空間,好增加一些收入。於是就有這麼一天,沙皮默默被包進垃圾袋,送到地下室以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那幾十年的家了。
 
那麼,怎麼會住在角地下道轉角凹陷的坑洞裡呢。也只是意外一場,一如大部分的際遇,都無法計算。畢竟沙皮也不是什麼忍者龜系列的卡通英雄人物,沒有變身的超能力,只是在運送的過程中,一個大震盪掉出了運輸車,壓來碾去的,最後卡進了這個凹陷的坑洞中。
 
從端午後就下不停的大雨,日日夜夜淹沒整個城市,人類出門不是穿雨衣就是撐傘,本來就疏離的關係更顯得孤立。沙皮被多日的雨水、污水浸泡著,感覺內裡的棉絮越來越重,外邊的絨毛層掉落的越來越快,以往天氣有雨有晴,濕透了,只要耐心等待,總有曬乾的時候。但已經連續幾個月的大雨了,沙皮都快要忘記乾燥是什麼感覺。浸泡的棉絮也吸引了小蟲子們來寄生,沙皮覺得自己無條件地就被佔據了,沒有人徵詢過他的意願。
 
有意願可言嗎?可能這是人類才有的福利吧。沙皮想,被製造出來,沒有人問過。被汪家買去,沒有人問過。被丟棄到垃圾推,沒有人問過。被小蟲子寄生,沒有人、喔,是連小蟲子都不曾問過他。
 
這天下午,一隻倉鼠從下水道經過,遠遠看到洞穴中的沙皮,以為是腐爛的食物,湊了過去。一發現只不過是被丟棄的絨毛玩具,就是不能吃的垃圾,正想轉身就走。沙皮開口說:「嘿,我很不舒服…」,倉鼠瞪著他,想了想,回答說:「這天氣,沒有誰是舒服的。除了魚吧。」沙皮說:「我覺得身體好沈重、裡面又癢又痛、好像要裂開了…」倉鼠說:「誰叫你就是絨毛娃娃啊!等等~我從來沒有聽說絨毛玩具會有感覺的,但我也不是醫生。你很不舒服,我也餓扁了。喔~至少你不用吃東西啊。」於是一轉身,倉鼠就跑走了。
 
新的雨水繼續滲透進沙皮的絨毛層,裡層的棉絮被雨水撐的鼓脹起來、有些發臭、有些長了黴菌。小蟲子很滿意棉絮支搭的住所,他們恣意進出外層的絨毛和內層的棉絮,啃食著沙皮的塑膠眼珠來磨牙。
 
沙皮想著,不舒服的感受是真實的嗎?是哪個東西在感受呢?絨毛娃娃又沒有神經系統,哪來的不舒服呢?但這樣的思維,可能只是複製人的想法而已吧。沙皮思索著,當感受消失,是否也就是他存在的消失呢?阿,聽說人類還有靈魂、永生、物質重組轉世之類的說法。
 
這一晚,雨下得更大了,伴隨著颱風般強勁的風勢,把巷弄騎樓沒有固定的盆栽、招牌都颳了下來,路面上滿是碎片,到處積水淹沒了路面。人們躲在緊閉的門窗內,看著螢幕,吃著搶購來的泡麵,期待宣布隔天有假可以放。
 
下水道的水又多又急,激起的水花擊打著沙皮棲身的小洞穴,把洞穴邊角的水泥一點一滴地擊落,那小洞穴漸漸固定不住沙皮的體積和重量。沙皮感覺裡外的水反覆的流動進出,眼看著就要滑出這個洞穴,被沖進那奔流的水面,沙皮卻不感到害怕,當他決定不再複製、引述人類的思想系統時,彷彿那絨毛的邊界也不再禁錮他的存在。
 
曾經,沙皮的存在在於小主人的擁抱和珍惜;曾經,沙皮的存在在於展場上的標價;曾經,沙皮的存在在於保存起來的美好記憶;曾經,沙皮的存在在於被遺棄、被寄生的不舒服。如今,他脫離了市場、關係、記憶,甚至自然界。隨著水流,撞擊著水道,沙皮的絨毛層破裂了、棉絮即刻被沖得四散。
 
又或許,從來不曾存在,也就無所謂消失。